再過幾天就放暑假了。老師發回考卷,叫我們不要塞進抽屜。媽媽整理書包時找到我壓在最下面的自然考卷,七十八分。她翻到背面看錯題,我說都考完了,看了也不能變八十分。
晚上洗頭時停水,等水再來已經九點多。媽媽坐在沙發邊,叫我坐地板。我低頭看電視,她就把我的頭推正。吹風機很燙,我說頭皮快熟了。她說哪有那麼容易熟。
「好了啦。」我說。
她關掉吹風機,用手在我後腦勺摸兩下,又打開。
「後面還沒乾。」
我說明明就乾了。她說頭髮是我的,可是感冒了也是她帶我去看醫生,所以她說了算。
八點檔剛好演到壞女人被發現,我只聽到聲音,什麼都沒看到。媽媽說明天重播也會演一樣的。我說重播就不是今天了。
她把頭髮撥開,摸靠近頭皮的地方。她的手剛洗過碗,有洗碗精的味道。
我自己也摸,前面跟後面明明一樣。她叫我手拿開,說我根本不會摸,還說我很會頂嘴。
放學後去車棚牽腳踏車,看見三年級的許雅雯蹲在工友室旁邊看《柯南》。封面被撕掉一半。標叔叔說是別人忘在司令臺下的,可以看,不可以帶走。
她蹲著時裙子一直碰地。我叫她拉起來,不然回家會被罵。她說媽媽不會看。我說媽媽怎麼可能不看制服。
我問她怎麼又沒有回家。她說媽媽晚一點才來,她就在這裡等。
工友室後面用木板隔了一小塊,有長椅、電扇和熱水瓶。她說在這裡等媽媽,比校門口涼。
她把漫畫合上,說這裡是她的秘密基地,沒有人知道。
「標叔叔知道。」我說。
她說:「那除了標叔叔。」
「我也知道。」
她想了一下,又說:「那除了標叔叔和妳。」
我說:「妳媽媽也知道。」
她最後只把漫畫放回腿上,不理我了。
我問她不會很無聊嗎。她把漫畫翻給我看。
我問她腳踏車學會沒有,她說還不會轉彎。我說有空可以教她。她媽媽來時,她跑到一半又回來拿水壺,第二次才真的走。
標叔叔叫我把漫畫放回長椅。我騎回家時練了一次不用腳撐地轉彎,差點撞到賣冰的車。
下午最後一節還沒上完,有老師來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一個三年級女生。後來大家才知道,是三年丙班的許雅雯,校外教學下午集合時少了一個人。
老師叫全班看抽屜底下、掃具櫃和廁所。志豪說她搞不好躲在女廁,馬上被罵。
我想到星期二答應教她轉彎。
放學時校門口有警察。媽媽還穿著印刷店的圍裙,看到我先抓住我的手臂,然後問書包呢。
我說在背上。
她說她知道,只是順口問。
回家的路上大家都在說白沙嶺。媽媽叫我不要跟著講,因為沒看到就是不知道。
晚上新聞一直播山路和手電筒,沒有雅雯。媽媽把音量轉大,又怕吵到鄰居,再轉小。
我說雅雯的媽媽今天明明要去接她,她一定會一直等。媽媽叫我不要再想,先去睡。
我躺下後聽見她打電話給阿姨,叫阿姨最近看好表弟。
媽媽下午回來就說頭痛。
她把便當袋忘在機車前面,叫我下樓拿。我問會不會被偷,她說裡面只有空便當盒,誰偷誰倒楣。
回來後她吃了一顆粉紅色的藥,叫我自己熱咖哩,電視不要開太大聲。我倒藥時掉了一顆,滾到床底。她叫我一定要撿起來,不然哪天會被我當糖吃。
我幫她把窗簾拉起來。她躺下後又叫我拿臉盆進去,說如果想吐比較方便。我問要不要去看醫生,她說睡一晚就好,上個月也是這樣。
她把房門關起來,沒有鎖。
晚上阿姨打來。我照媽媽交代的,說她在睡覺。阿姨問我一個人會不會怕。我說有什麼好怕的。
我把咖哩熱得太久,馬鈴薯全散掉,留一碗在鍋子裡。
第二天她起來把咖哩吃完,還嫌馬鈴薯太爛。她看見鍋子泡在水槽,說泡水不等於洗碗。我說是怕吵到她。她問洗碗能有多吵。
昨天去爸爸家住一晚。
阿姨買了一雙黃色拖鞋給我,底下的價錢貼紙還在。弟弟問我為什麼叫他爸爸。我說因為他本來就是我爸爸,他又跑去問大人是不是有兩個姐姐。
爸爸一直叫我不用客氣。可是他說一次,我就更不知道什麼算客氣。遙控器明明放在旁邊,我整個下午都沒有拿。
晚上他們在飯桌講附近的國中。爸爸說如果媽媽工作太忙,以後可以讓我搬過來,住久就習慣。阿姨說房間要先把雜物清掉,才有地方放書桌。他們沒有罵我,還問我喜歡粉紅色還是藍色窗簾。
我說我不會來念國中。
爸爸說現在還早,到時候再看。
睡的房間堆著紙箱和弟弟的小腳踏車。枕頭旁放著一隻少一邊耳朵的玩偶。我把它移到椅子上,早上又放回床上。
今天媽媽到車站接我。爸爸晚上又打電話,說搬家的事只是先講講,不是明天就搬。
掛掉後媽媽問爸爸說什麼。我說沒什麼。她把芭樂中間比較甜的留給我。
洗頭時我說以後不去了。
她關掉吹風機,問是不是有人欺負我。我說沒有。她摸了後面,說還濕。
今天開學,我升六年乙班。早上校門口都是車,警察站在路中間吹哨子。媽媽本來只要送我到巷口,看到車太多又一路跟到校門,還一直叫我走裡面。
她走到門口才看到自己還穿著塑膠拖鞋。我叫她快回去,不然會被同學看到。她站到樹後面,把我往前推。
我的上衣袖子有一點短。媽媽說先不要買新的,反正只穿一年。我說抬手時會跑上去。她說手露出來一點又不會不能上課。
姓名布昨晚才把五拆掉,換成六。媽媽被我催得縫歪了。林麗君老師點名時看了我的胸口一下,我把身體坐斜。
林老師講話不大聲。教室吵時,她就站著不講,大家反而很快安靜。
換座位時美如一直用嘴型問新老師兇不兇。林老師看見,說如果這麼會用嘴巴講話,等一下上臺自我介紹可以講久一點。美如馬上低頭,我也不敢再看她。
放學時媽媽問新老師怎樣。我說才第一天怎麼知道。她彎下來看姓名布,說沒有很歪。
今天電腦課,林老師說要做班級網頁,放功課表、班級公約和作品。志豪問有沒有聊天室,老師說沒有。美如問可不可以放明星照片,也沒有。
老師把網址寫在黑板上,下面還有一組英文和數字。她說是班上的密碼,不可以寫在公開留言板,也不要告訴不認識的人。志豪問忘記怎麼辦,老師叫我們抄在聯絡簿最後一頁。
我抄了兩次,怕把小寫的 l 看成數字 1。首頁是淺藍色,上面用藍色的字寫「六年乙班快樂園地」,中間有橘色的歡迎字。深綠色的跑馬燈一直往左走,班級選單排在最下面。畫面很空,也沒有什麼圖。我覺得有一點醜,大家卻說很厲害,因為標題會一閃一閃。
老師讓我們輪流在留言簿打一行。我前面的人有的寫「大家好」,有的寫「六乙加油」,也有人只是在試自己有沒有送出去。輪到我時不知道要寫什麼,最後打「今天電腦教室很熱」。林老師看見後說這也算班級生活,沒有叫我改。
回家我跟媽媽說班上有網站。她先問要不要繳錢,又問會不會把電話放上去。我說有密碼,不是誰都能看。
她叫我不要為了方便把密碼貼在電腦旁邊。我說家裡根本沒有電腦。她停了一下,說那更不用擔心。
她又問首頁好不好看。我說普通。她說能打開就很好了,印刷店那臺今天當機三次,老闆差點把滑鼠摔掉。
媽媽回家時臉色很白。她說今天印刷機的聲音吵到頭快裂開,晚餐不要煮了,桌上有一百元,叫我自己去買。
她把門鎖起來,說走廊的光很刺。有事就敲門,沒事不要敲。
她又打開門,問一百元夠不夠。我說夠。她叫我買完記得找錢。
我買了雞肉飯,把沒淋醬的白飯留在冰箱。電話響了兩次,第二次是賣信用卡的。我說我家沒有大人,他很快就掛掉。媽媽以前說不能跟陌生人這樣講,可是我已經講了。
睡前我把一杯水放在她門口,敲兩下說放外面。裡面過一會兒說知道了。
我蹲在門口等,她又問怎麼還不去睡。我說妳不是頭痛,怎麼知道我還在。她說我的影子都在門下面。我把走廊燈關掉,影子就沒有了。
第二天早上她已經在煎蛋,還嫌雞肉飯的盒子沒沖乾淨。門口的杯子空了一半,放在鞋櫃上。
今天是我生日,媽媽還是很早把我叫起來,說要帶我走去溪埕國中。
我問生日為什麼還要走那麼遠。她說都十二歲了,明年不能第一天才知道校門在哪裡。我說每天坐車都有經過。她說經過跟自己走不一樣。
她畫了一張地圖,明明只有兩條路,還標了郵局和麵店。我說那麼大的校門怎麼可能走過頭。她說我連放在桌上的橡皮擦都能找不到,什麼事都有可能。
路上有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她站著看很久,說以後寧願多走一條街。
她拉我的手過馬路。我說六年級還牽手很奇怪。她說被車撞比較不奇怪是不是。過完馬路她就放開。
國中校門關著,我們隔著鐵門看裡面。布告欄貼著去年的新生制服價錢。媽媽抄在收據背面,一邊算夏季、冬季和運動服。
我問國中可不可以不用穿裙子。她說制服還是要照規定,至少要兩套,不然下雨來不及乾。
回家的路上,媽媽在麵包店買了最小的蛋糕。她說大的兩個人吃不完,剩下還要冰。我問十二根蠟燭插不插得下。她說插不下就插一根,反正我又不會真的變回一歲。
我說一根是小孩子才插的。她說剛才是誰嫌六年級還牽手很奇怪。
回家後,她把制服價錢貼在冰箱旁邊。我說明年可能會變。她說先留著,不要弄掉。
爸爸打電話問月考成績,又問國中的事。媽媽本來在旁邊摺衣服,聽到嘉平市三個字就把電視轉小聲。
爸爸說他家附近的國中設備比較新,如果我過去住,放學也有人在家。
我說溪埕國中也有。
他說只是多一個選擇。我說我不去。
掛掉後我問媽媽,我是不是會在溪埕念國中。她說當然,不然上星期去看校門是在看假的嗎。
她把電視轉回原來的音量。我把她摺好的衣服抱回房間,出來後又問一次。她說:「張雅玲,妳是沒聽到喔?」
我說只是再問一次。
晚上她把印刷店和阿姨的電話寫在聯絡簿最後面,叫我念一次。我背得出來,她還是叫我不可以只靠記。
班網換成冬天的樣子。首頁還是淺藍色,只是多了雪花和「聖誕快樂」,雖然溪埕根本不會下雪。原來的箭頭也變成一棵很小的聖誕樹,移過去會拖著一串白點,電腦太慢時白點會停在中間。
志豪說雪花像頭皮屑,被叫去最後一臺電腦坐。那臺開機很慢,他按了兩次按鈕,老師叫他不要再按。
我看著那個藍色畫面,想到雅雯以前跟我說,她又找到一個等媽媽的地方。那裡有一臺舊電腦,開很久才會動。她說連標叔叔也不知道。我問在哪裡,她說不告訴我。
電腦終於跳出桌面時,老師已經在講二十五日交換禮物。不能超過一百元,也不能拿家裡用過的。
我回家跟媽媽講,她第一句也是不能超過一百元。我說老師已經講過。她說那很好,老師跟她有共識。
她從餅乾鐵盒拿一百元給我,說包裝也算在裡面。我問為什麼。她說花出去的都算。
媽媽又陪我去文具店買交換禮物。
我上次看的那個九十九元的音樂盒,轉起來的歌很小聲。媽媽說看起來三天就會壞。
最後選了一盒彩色筆,八十九元。店員說普通包裝十元,亮亮的二十元。
我想要亮的,媽媽說普通的就好。我說差十元而已。她說每一個「而已」加起來就很多。
我用自己的十元補,買亮的。回家後紙太滑,膠帶一直翹。媽媽看不下去,拆掉重包。她把邊折得很直,接縫藏在下面,還從印刷店剩下的貼紙剪一朵小星星貼上去。
她拆時我很怕紙會破,一直叫她小心。我把膠帶剪得太長,黏到手毛,撕下來很痛。她笑我連包禮物都會受傷。
我說早知道不用花二十元。她叫我把剪下的紙留著,下次可以包小東西。
那盒彩色筆放在書桌最裡面。媽媽叫我不要在二十五日以前就壓壞。
這星期印刷店很忙。星期二媽媽九點半才回來,帶回一張日期排錯的月曆。我替她念,她閉著眼睛聽。我故意把二十四和二十五倒過來,她馬上說錯了。
今天她終於跟店裡請了星期一到星期三的假。老闆本來只准兩天,她說如果在店裡吐了還要有人拖地,老闆就准三天。她講完還驕傲地笑了一下。
她說哪裡都不去,就在家睡。星期日先去市場買湯圓,冬至晚上煮鹹的。
她把請假的日期寫在冰箱小月曆上:22、23、24。二十五那格旁邊本來就有我畫的聖誕樹。
台灣又沒有放聖誕節,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畫。
媽媽早上叫我起床時已經洗完第一桶衣服。她說我如果再不起來,床單就連我一起丟進洗衣機。我躲在被子裡說洗衣機放不下,她真的抓住床單一角拉,我只好起來。
我曬襪子時沒有把腳跟拉平,她拆下來叫我重夾。我說穿進鞋子又看不到。她說濕在裡面會臭。
下午她看八點檔重播,我趴在地上寫自然習作。她看到一半睡著,醒來還說自己知道演到哪裡。我問電視裡那個男的是誰,她答錯了。
我笑她,她就拿起我的自然習作,馬上找到一題空著,說有人自己也不知道寫到哪裡。
晚餐吃高麗菜水餃。她煮破五顆,把完整的放我碗裡,自己吃破掉的。我說破的餡比較多,她說那就跟我換。我又不肯。
她叫我明天去市場時提醒她買茼蒿。我說才不要。她說不提醒就買兩把。
晚上她催我洗頭三次。我說明天再洗,她說明天要去市場,頭髮油油的很難看。
洗完她替我吹。我一直說太燙。她摸了後面,說還沒乾。我說妳每次都這樣講。她說因為每次都真的沒乾。
早上跟媽媽去市場。她在樓下鎖門時摸了兩次口袋,第一次摸鑰匙,第二次摸錢包。我說都已經走下來了,忘記就算了。她說買到一半才發現沒帶錢,老闆才不會因為認識她就白送。
市場入口都是賣衣服的,廣播一直喊一件一百。我想停下來看毛衣,媽媽拉著我往裡走,說先買菜,等一下還有錢再看。結果後來當然沒有看。
她先買肉絲,叫老闆不要切太粗,因為湯圓很小,肉太大塊看起來像亂放的。乾貨攤的蝦米裝在透明桶裡,她抓一小把,老闆秤完說十五元。媽媽又拿掉一點,變成十二元。我站在旁邊覺得很丟臉,可是老闆根本沒有怎樣,只把袋口打結。
香菇有兩種。她把兩包都拿起來聞,選比較便宜的。我問聞得出來嗎,她說當然,貴的聞起來比較香。我說那為什麼不買香的。她說煮進湯裡都一樣,叫我不要問這種花錢的問題。
我去拿冰櫃裡的紅白小湯圓,袋子太滑,差一點掉進魚攤前面的水。媽媽在後面叫我每樣都要碰,真的掉下去就叫我自己吃魚水湯圓。
茼蒿一把二十五元。她嫌貴,走到下一攤還是二十五,只好繞回去。老闆笑她走一圈省不到錢。媽媽說至少有問過,還多拿兩根蔥才肯走。
回家後,她把湯圓塞進冷凍庫。肉絲、蝦米和香菇分開收好。她把明天要做的事講一次:先泡香菇,爆香蝦米,再放肉絲,水滾才下湯圓,茼蒿最後放,不然會黃。
我說反正我不吃茼蒿。她說可以挑給她,只准挑一半。
我問紅的跟白的味道是不是一樣。她說一樣。我說那幹麼做兩種顏色。她說看起來比較高興。
下午阿姨打電話來。媽媽坐在餐桌旁講了很久,先講印刷店老闆又接急件,再問外婆的膝蓋。她講到一半用手按著太陽穴,還是跟阿姨說沒事,只是最近比較累。
掛掉後,她說頭有一點痛,要躺一下。我問晚餐呢,她說冰箱有水餃。我以為她睡醒就會煮,一直等到七點。後來她出來喝水,臉白白的,眼睛瞇著,像客廳的燈很刺。
她只吃半顆水餃就放下筷子。走回房間時,在門口扶了一下牆。我問要不要打電話給阿姨。她說不用,阿姨住那麼遠,來了也只會一直問。明天本來就休假,睡到中午就好了。
她關門前還叫我把碗泡水,不要放到乾掉。我說知道了。她又說瓦斯要檢查。我說也知道了。她說我每次都知道,最後還是她去看。
晚上我洗完頭去找她。門已經鎖了。我敲一下,她過一會兒才在裡面說:「今天妳自己吹,後面也要吹乾。」
我說:「我知道啦。」
她沒有回我。我回房時把門關得有點大聲,吹風機也故意開到最大。
吹到一半,我伸手摸後面,摸不出來到底算乾還是沒乾。平常媽媽摸一下就知道。
睡前我到她門外說晚安,又說明天不要睡太晚,湯圓晚上才煮也沒關係。
她沒有回答。
我把客廳的燈關掉,只留廚房那一盞。
今天冬至。
鬧鐘響時媽媽沒有起來。我在床上等了一下,以為會聽到她拖鞋啪、啪走過走廊,再來敲門叫我不要賴床。等到鬧鐘自己停掉,外面還是安靜的。
我去她門口敲兩下,說我要上學了。裡面沒有回。我把耳朵靠近門,什麼都聽不到。
早餐我自己烤吐司。第一片烤焦,用菜刀把黑的地方刮掉,碎屑掉得到處都是。我拿一張印刷店用剩的小紙,寫「我去學校了,冰箱有水餃」,壓在她的杯子下面。
出門以前我又敲一次。這次我說:「我有帶鑰匙。」
她還是沒有回。
班上中午有甜湯圓,一人四顆。志豪說吃四顆等於老四歲,林老師叫他不要亂講。美如把白的都吃掉,紅的留在碗裡,說紅色看起來像橡皮擦。
我說我們家晚上要煮鹹的,有肉絲和蝦米。她說她最討厭茼蒿。我本來要說我也是,後來只說媽媽會叫我吃一半。
學校通知星期五辦跳蚤市場。老師叫我們把家裡不用的東西洗乾淨再帶來,不可以拿壞掉的騙別人。我想到以前用的藍色鉛筆盒,拉鍊還可以,只是裡面有鉛筆灰。
放學回家,早上那張紙還壓在杯子下面,完全沒有移過。吐司屑也還在流理臺上。我先把它們擦掉,免得媽媽出來又說會有螞蟻。
我隔著房門問她鉛筆盒能不能拿去賣。等了一會兒,自己又說只是十塊錢,賣不掉就拿回來。她沒有回答。
我把鉛筆盒洗了,放在陽台矮牆上曬。裡面的布一碰水變得更黑。我用牙刷刷很久,拉鍊來回拉,確定沒有壞。
湯圓還在冷凍庫。塑膠袋上結了一層白霜。我把肉絲拿出來看,放回去;又把香菇拿出來,想到要泡水,還是不知道要泡幾朵。
我沒有煮。媽媽說過要先爆香蝦米,我怕油噴,也不知道肉絲放一半還是全部。要是弄錯,她醒來一定會說早知道就自己來。
晚餐熱昨天的水餃。我留五顆在鍋裡,鍋蓋蓋好。吃完倒一杯水放在媽媽門口。我說今天學校的湯圓很難吃,甜得像喝糖水,還是我們家的比較好。
我說得很大聲,等她叫我小聲一點。
門裡沒有聲音。
睡前那杯水還在。我沒有換掉。她醒來就會看到。
我把走廊燈留著,跟昨天一樣。
早上那杯水一點都沒少。
我蹲下來看杯子外面,沒有摸過的水印。昨天掉在旁邊的頭髮已經被我拿走,所以什麼都沒有。
我敲門,比昨天大聲。叫一次媽媽,又叫一次。裡面沒有回。我轉門把,鎖住了。把手轉到底會有一個小小的金屬聲,我又轉兩次,結果都一樣。
我去廚房看昨天留的水餃。鍋子沒有動過。我把五顆倒掉,洗鍋子時一直用菜瓜布刷同一個地方,刷到手指泡得皺皺的。
快出門時,我站在門外說:「妳今天還有請假,不用去上班。」
我背起書包,下樓時忘記鎖門,又走回去一次。
上學差點遲到。林老師問聯絡簿為什麼沒簽名。我說媽媽頭痛,晚上再補。老師看一下日期,問她是不是還在休息。我說對。她叫媽媽有空去看醫生,不要一直吃成藥。
我說好。
回家以後,我先在樓梯上停一下。鄰居家的狗在叫。樓上沒有電視聲,也沒有抽油煙機的聲音。
我又敲門。先用指節,後來用手掌。拍太大聲時自己嚇了一下,馬上說對不起。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冰箱運轉時整間屋子都有嗡嗡聲,停下來後,我只聽見自己的衣服磨到門板。
我走到電話旁邊,拿起聽筒。冰箱旁貼著印刷店和阿姨的號碼。我看了一會兒,把聽筒放回去。
我把昨天的水倒掉,換一杯新的。新的杯子比較滿,我走得很慢,還是灑了一點在門口。我用衣角擦掉,不想留下濕印。
晚餐吃泡麵。我本來要加蛋,打開冰箱看到肉絲和湯圓,就把門關回去。那些是要一起煮的,不能先動。
洗澡時我沒有洗頭。沒有人會來摸後面,洗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吹乾。
我躺下以後一直聽走廊。半夜有一聲東西掉下來,我坐起來很久。樓下的貓叫了一聲。
鬧鐘放在床頭,一格一格走。我本來想把它拿到走廊,媽媽醒來就會知道現在幾點。拿到房門口又覺得聲音太吵,最後還是放回來,用衣服蓋住。
我沒有出去看。
屋裡有一個味道。
早上剛走出房間時還不明顯。我以為垃圾桶裡有東西壞掉,把袋口綁起來拿到樓下。回來後還是聞得到。我又把昨晚的泡麵碗洗一次,連水槽下面放抹布的桶子也打開看。
我經過媽媽房門時沒有停。走到玄關才發現忘了拿書包,只好再走回去。拿完書包,我把廚房窗戶推開一點。天很陰,我怕下雨,不敢全開。
林老師早自習又叫我補聯絡簿簽名。她說今天已經星期三,請媽媽至少看一下這幾天的通知。我說她昨天晚上有看,只是忘記簽。
第二節下課,我從國語課本最後面找出媽媽以前簽過的名字。她每次都簽得很快,「黃」的中間會連在一起,「貞」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我拿鉛筆先在桌子上描,擦掉,再用藍筆寫進聯絡簿。
第一個「黃」寫得太大,後面兩個字只好擠在一起。「貞」也沒有拖長,因為再拖就碰到格子外面。我看很久,覺得不像,又不能擦。
老師收過去時停一下。她問媽媽今天好一點沒有。我說有,她明天就會去上班。
午休時,美如拿彩色紙剪聖誕樹,問我明天要不要把兩張桌子併在一起拆禮物。我說都可以。她把一顆剪壞的星星丟給我,叫我幫忙修。我沿著邊再剪一圈,越剪越小,最後只剩一個尖角。
放學回家,味道比早上重。我把窗戶全部打開,冷風一直吹進來。桌上的紙被吹到地上,那張「我去學校了」翻到背面。我撿起來,壓回杯子下面。
我刷流理臺的排水孔,又往裡面倒洗衣粉。廁所地板也刷了。刷到手很酸,泡泡從排水孔慢慢流下去,味道還是在。
我把冰箱裡裝水餃的塑膠盒丟掉,把垃圾桶洗乾淨,連陽台那雙濕襪子也重洗。每做完一樣,我就站在客廳聞一下。
走到媽媽門口會更重。
門口那杯水還是滿的。水裡掉進一點灰。我端起來倒掉,這次沒有換新的。
我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轉。金屬摸起來很冷。我張開嘴,只說:「垃圾我倒了。」
數學習作還沒寫。明天要交換禮物,彩色筆放在書桌右邊,直笛不用帶。
我把交換禮物拿出來檢查。亮亮的包裝紙右下角翹起來一點,我剪一小段膠帶貼好。媽媽剪的星星是金色的,不是銀色。
電話晚上響了一次。我站在旁邊,沒有接。響到第六聲時停了。
冰箱旁邊貼著阿姨和印刷店的號碼。林老師家的電話寫在聯絡簿前面。
電話沒有再響。
我把窗戶關小一點,怕媽媽醒來會冷。
今天聖誕節,可是沒有放假。
學校門口貼了一張聖誕老人,鬍子旁邊被雨弄皺。校網首頁多了「Merry Christmas」,下面還有一棵會亮的小樹。電腦跑得很慢,樹亮一下要停很久才亮第二下。
志豪問既然快樂,為什麼還要上課。林老師說這裡又不是美國。全班都笑,我也有笑。
交換禮物在第三節。我的彩色筆被佩珊抽到,她一看見亮亮的紙就說很好看。我想告訴她那張紙多花十元,後來覺得講了很小氣。
我抽到美如準備的熊杯。杯把綁著銀色緞帶,熊的眼睛一高一低,看起來真的很醜。美如一直問我喜不喜歡。我說喜歡,還照老師說的跟她講謝謝。
全班拆東西時很吵。有人抽到香味筆,整排都在傳。志豪抽到鉛筆盒,說自己已經有三個,被老師叫起來重新說一次。他只好說謝謝,我會好好使用。
林老師轉過去後,蘇家豪靠過去小聲問志豪,反正他已經有三個,這個可不可以送他。志豪說他剛才只是說家裡有三個,又沒有說不要。蘇家豪說現在加起來有四個,送掉一個就剛好還是三個。志豪把鉛筆盒塞進抽屜,說那你本來就沒有,等一下繼續沒有,也沒有少。
下課時美如把熊杯裝滿飲水機的水,叫我直接喝。我說新杯子要先燙過。她說學校哪裡有熱水,我就把水倒掉,用衛生紙擦乾。
林老師走到旁邊,問聯絡簿今天怎麼又沒有簽。我說媽媽早上很趕,晚上會補。她問媽媽不是請假到昨天嗎。我說今天要回去上班,所以才很趕。
老師看著我。我把杯子轉過去,讓熊臉朝她。她最後只說,明天一定要記得。
回到家,我在樓梯轉角就聞到了。門還沒打開,那個味道已經從門縫出來。我站在外面找鑰匙找很久,最後從右邊口袋拿出來。
電話一進門就響。我嚇到把熊杯撞在鞋櫃上,幸好沒有破。
是印刷店的阿芬阿姨。她問媽媽怎麼今天沒去上班,早上打了幾次也沒人接。我說媽媽還在睡,我會叫她回電話。她問頭還很痛嗎。我說嗯。她又問睡了幾天怎麼還在痛,要不要去看醫生。
我說她有起來,只是剛剛又睡。
阿芬阿姨在電話那邊嗯了一聲,開始問工作上的東西。
掛掉後,我握著聽筒。裡面只剩嘟嘟聲。我把聽筒放回去,再拿起來,想打給阿姨。阿姨的號碼寫在電話旁邊,最後兩個數字被媽媽用紅筆補過。
我按了前面三個數字就掛掉。
電話第二次響時,我沒有接。每響一次,我就在心裡說下一次再接。後來停了,我反而一直看著它。
屋裡的味道已經到客廳。我把窗戶全推開,又把廁所芳香劑拿出來噴。橘子味和原來的味道混在一起更難聞,我噴太多,喉嚨一直癢。
我把熊杯洗了。新杯子要用熱水燙過,我燒一小鍋水,水滾時又不敢直接倒,怕杯子裂掉。最後只用溫水沖一遍。
我把杯子放在媽媽房門外,說交換禮物抽到一個杯子,上面有一隻很醜的熊。又說彩色筆被佩珊抽走,她看起來有喜歡,二十元的包裝紙沒有白買。
我還說今天老師問妳是不是去上班,我回答有。這句我說得很小聲,說完把耳朵貼到門上。
門裡還是沒有聲音。
晚上電話又響。我把棉被拉過頭,兩手壓住耳朵。還是聽得到。
它停了以後,我數到一百才把棉被放下來。
上午是跳蚤市場。
我沒有帶東西去賣。藍色鉛筆盒昨天晚上還在陽台,我早上看見已經乾了,可是沒有放進書包。林老師問時,我說洗壞了。
六年級的攤位都在二樓走廊。有人賣漫畫,有人把玩具車一臺一臺排好。志豪帶來一整袋扭蛋殼,說裡面有紙條,抽到「再一次」可以再抽,根本是在騙低年級。林老師叫他把錢退回去。
美如拿二十元去買一個髮夾,回來說老闆找錯錢,多找她十元。我叫她還回去,她說對方又不知道。後來她還是去了,因為我一直看她。
她回來時又買一個塑膠髮夾給我,紅色,上面黏兩顆白珠子。我說不要,她說才十元,不要就丟掉。我放進口袋,珠子一直隔著裙子刺我的腿。
大家叫賣的聲音很大。廣播裡放聖誕歌,昨天校網上的小樹也還在閃。林老師站在教室門口記每組收到多少錢,看見我沒有幫忙,叫我去替她拿膠帶。
我走進教室後不想出去。外面每個人都在問多少錢、要不要買,裡面只有電扇沒有關,吹得黑板旁邊的值日表一直動。
中午收攤,我幫忙把沒賣掉的東西搬回教室。美如說下午放學去她家看新租的漫畫。我說媽媽今天會來接我。她問妳媽媽不是每天都上班嗎。我說她請假。
下午最後一節,林老師把聯絡簿發回來。她在我的簽名旁邊用鉛筆畫一個小問號,叫我放學留下來。我問為什麼,她說只是問媽媽的事。
放學鐘響後,我故意收得很慢。先把國語課本放進去,又拿出來換到另一邊。美如在門口等我,我叫她先走。她問是不是被老師罵,我說沒有。
等同學走得差不多,我拿板擦去擦黑板。今天值日生不是我,黑板也已經擦過了。我把上面剩下的一點粉筆印來回擦,越擦越白。
林老師在改作業,過一會兒問我怎麼還不走。
我說等媽媽來。
她抬頭看時,我就去排桌子。第一排往左一點,第二排往右一點。我用鞋尖對地磚的線,想把每一張都排正。
老師問:「妳媽媽不是在印刷店嗎?」
我說她今天會早一點。
老師又問她頭痛好了沒有。我說好了。
她問這幾天是誰幫我準備晚餐。我說媽媽。她問吃什麼。我說水餃,說完又想起水餃盒星期三就丟了,馬上改說泡麵。
老師把紅筆放下來,叫我坐到她旁邊。我不想坐,說最後一排還沒排好。她沒有叫第二次,只看著我把那一排也排完。
後來她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說打回家問一下,看媽媽幾點來。
我說電話壞了。
她問昨天不是才接過印刷店的電話嗎。
我說是今天早上才壞的。
她問怎麼壞。我說拿起來沒有聲音。她說那更要陪我回去,家裡只有媽媽生病,電話又壞掉,不能沒有人知道。
我說不用,我要去美如家。老師說那她先送我到美如家。我又說美如今天不在。
她叫我把書包收好,說陪我回去。我說媽媽不喜歡老師突然來,她會生氣。老師蹲下來,替我把一直卡住的書包拉鍊拉好。
她說:「那我跟媽媽說,是我自己要去的。」
我摸到口袋裡的髮夾。兩顆白珠子有一顆已經鬆了。我一直捏著,沒有拿出來。
老師去牽機車,我跟在後面。走出校門時,我回頭看兩次。林老師已經把教室門鎖上了。
林老師把機車停在樓下時,我說送到這裡就好了。
她把鑰匙拔下來,說都來了,順便跟媽媽打聲招呼。我站在樓梯口沒有動。老師先走上兩階,回頭問是不是忘記帶鑰匙。
我說有。
樓梯平常一下就走完,今天每一階都很高。我在二樓門口找鑰匙,又跟昨天一樣找了很久。老師沒有催,只站在後面。我本來想說拿錯把了,可是手上只有那一把。
門一打開,老師就停住。
她先用手掩一下鼻子,很快又放下。她問這是什麼味道。我說是水管,刷過還是有,房東一直沒有來修。我說得很快,還指給她看廚房的排水孔。
她沒有去看廚房。她問媽媽在哪裡。
我指房門。
客廳的窗戶全開著,窗簾一直撞牆。電話旁邊那張阿姨的號碼還在,聽筒也好好放著。老師看了電話一眼。
她走到媽媽門口,先叫「黃女士」,敲三下。她又敲一次,比第一次大聲。
我叫她小聲一點,媽媽睡覺不喜歡有人吵。老師回頭問她多久沒有出來。我說昨天。她看著我,沒有移開眼睛。
我改口說星期一。
老師問:「從星期一到現在,都沒有出來嗎?」
我說她有,只是我沒有看到。
老師把手放到門把上。我馬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背很冷,我抓得太用力,指甲陷進去。
我說不能進去,媽媽會生氣。她不喜歡別人進房間,而且門鎖住了,硬開會壞掉。房東會叫我們賠。我還說媽媽穿睡衣,不可以給老師看。
老師沒有拉開我的手。她蹲下來,問我是不是知道媽媽怎麼了。
我看著她外套的第二顆扣子。上面纏著一根線。
我張開嘴,眼淚先掉到老師的手背上。我趕快用袖口擦,擦完右邊,左邊又掉下來。鼻子也開始流,我只能一直吸。
我說:「她只是頭痛。」
老師問這幾天有沒有聽見她說話。我說有。她問哪一天。我說忘記了。
她很久都沒有講話。後來她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說我們先下樓,樓上空氣不好。我說我不要,書包還在裡面。她說書包可以等一下拿。
我又說瓦斯沒有關。她看一眼廚房,說已經看過,是關的。
她牽著我下樓。我走到一半想回頭,她握得更緊。到了樓下,她叫我坐在機車旁邊,不可以自己上去。她走遠一點打電話,我還是聽見她說這裡有一個小孩,媽媽在房間,門鎖住,屋裡有很重的味道。
我坐在機車踏板旁,把口袋裡的髮夾拿出來。鬆掉的白珠子掉到地上,滾進排水溝。
後來來了很多人。先是一輛警車,再來是救護車。鄰居也走出來問怎麼了。林老師站到我前面,不讓他們一直看我。
有人問阿姨電話,有人問爸爸。我把電話背了兩次,第一次把最後兩個數字講反。老師拿紙給我看,我才改過來。
一個穿制服的人問媽媽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我說星期日吃半顆水餃。他又問有沒有在吃藥。我說抽屜裡有。
我看見有人提黑色箱子跑上去。另一個人拿工具,老師轉過來擋住我的視線。我只聽到樓上有一下很重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門。
我問門有沒有壞。老師說現在先不要管門。
阿姨到時跑得很快,差點在巷口跌倒。她看見我就抱住我,問姊姊呢。我沒有指樓上,也沒有回答。
天慢慢暗下來。救護車一直停在巷口。我坐在機車旁邊看著。
過了很久,林老師坐到我旁邊。她的裙子碰到地面,也沒有拉起來。她握住我的手,說媽媽已經沒有呼吸了。
老師說完後停在那裡。我沒有問。
我一直看著她鞋子旁邊沾的一小塊粉筆灰。
我在阿姨家。
昨天晚上爸爸也來了。他到時還穿著上班的外套,拉鍊拉到一半,裡面的襯衫有一邊跑出來。他先去跟警察講話,講到一半一直回頭看我。後來走過來,蹲在我前面,問為什麼沒有打電話。
我說媽媽以前也會睡很久。
他還想問屋裡的味道,阿姨叫他先不要問了。他就站起來,一直用手抹臉。
阿姨抱我時哭得很大聲。我那時沒有再哭,她就抱得更用力。我聞到她外套上有機車廢氣的味道,還有她平常擦的痱子粉。她一直叫我的名字。
後來有一個阿姨拿紙來問話。她每問完一句就低頭寫。最後一次看見媽媽是什麼時候?星期日。媽媽有沒有說哪裡不舒服?頭痛。她有沒有跌倒?我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叫聲?沒有。
她問為什麼沒有找大人,我還是說媽媽以前也會睡很久。
她又問聯絡簿上的名字,還有印刷店打電話那天。我看著她紙上寫的日期。
我說,因為如果我說沒有,阿芬阿姨就會來。
她問有人來不好嗎。
我說會吵到媽媽。
她沒有再問下去。
晚上睡在阿姨家的小房間。床上鋪的是花床單,枕頭比家裡高。我把燈關掉又打開,因為不知道廁所在哪裡。阿姨說她陪我睡,我說不用。她還是搬一張薄墊子睡在門邊。
我半夜醒來,先以為自己在家。伸手摸床頭沒有摸到牆,才想起來。阿姨在地上睡得很小聲,我不敢翻身。
今天早上,爸爸問我要不要先去他家。他說弟弟房間可以整理出來,或者我跟阿姨住也可以,先看我想怎樣。他講得很慢。
我說我要回家。
沒有人回答。過一會兒,阿姨才說現在不能回去,等處理好再說。
我說我可以睡自己的房間,不進媽媽那間。爸爸說不是房間的問題。我問那是什麼問題,他只說現在不方便。
我問冰箱有沒有關。阿姨說沒有,食物還在裡面。我說湯圓要放冷凍,不然會黏成一塊。肉絲放太久也會壞,香菇不用冰,但是袋口要綁好。
我又問陽台的床單收了沒有。星期六本來要收的。阿姨說晚一點會回去拿制服和睡衣。
我叫她不要動媽媽桌上的紅筆。她問哪一支,我說有很多支,反正都不要動。月曆也不要撕,十二月那頁還沒過完。
她說好。
下午阿姨把書包拿回來,沒有帶聯絡簿。她說老師先收著。我問裡面的紅色髮夾呢。她說沒看到。
塑膠袋裡還有我星期五穿的外套。阿姨說已經洗過,可是我拿起來時,還是先聞了一下。只有洗衣粉味。
我摸到外套口袋裡的髮夾,才想起昨天一直放在身上。白珠子少了一顆。
阿姨把我的制服、睡衣和幾本課本拿來。衣服放在超市塑膠袋裡,混著家裡洗衣粉的味道。她沒有拿熊杯,我也沒有叫她回去。
袋子底下還有媽媽替我補過的短褲。補丁縫在裡面,外面只看得到一條細線。我把短褲拿起來,阿姨馬上問是不是還缺什麼。我說沒有,只是這件冬天不會穿,不用拿。
她說先拿來也沒關係。我把它摺好,放進抽屜最下面。
我問媽媽的房門有沒有壞。阿姨正在摺衣服,手停一下,說鎖有拆掉,門可以修。我問房東會不會叫我們賠。她說不會,這個不用我管。
我把姓名布翻出來。上面的「六」還是有一點歪。阿姨說下次幫我縫正,我馬上說不要。她以為我在生氣,說不縫就不縫。
中午她煮麵,裡面放茼蒿。我把菜一片片夾到碗邊。媽媽每次都叫我只能挑一半,剩下的她會吃。
我把其中一片放進嘴裡。煮得太軟,很苦。阿姨問不好吃嗎,我說不是,是卡在牙齒。剩下幾片還是沒有吃。
爸爸吃完飯沒有走。他和阿姨在廚房講我以後住哪裡,以為水龍頭開得很大,我就聽不到。爸爸說先不要急,至少讓我把這學期念完。阿姨說不是這學期,是六年級念完,姊姊都已經帶她去看國中了。
爸爸問誰會照顧。阿姨說她可以先住這裡,通勤麻煩一點而已。爸爸說他沒有要搶,只是他本來就是爸爸。
阿姨把水龍頭關掉,他們兩個就一起不講話。
我坐在客廳地板整理課本,故意把書碰得很大聲。爸爸走出來問要不要看電視。我說不要。他又問作業有沒有帶。我說老師說不用補。
我不知道林老師有沒有把那個假的名字擦掉。
下午有人打電話來,阿姨走到陽台接。我聽見她說星期二、殯儀館、先不要讓孩子去。她進來後問我要不要吃橘子。我說不要。
她剝了一顆放在桌上。橘子皮的味道很重,我本來喜歡,今天聞到就把窗戶打開。阿姨問會不會冷,我說不會。
我最後只問明天要不要上學。阿姨說不用,林老師已經幫我請假。
我說請假要家長簽名。她說現在不用。
我躺在床上,想到媽媽縫姓名布那晚。我一直催快一點,她叫我不要晃,針會刺到手。她縫完也覺得歪,說早上再拆。我說不用,反正老師不會趴在胸口看。第二天她還是叫我站直,拿剪刀修掉旁邊一根線。
晚上阿姨問我想不想跟林老師講電話。我說不想。她問美如呢,我也說不想。
睡前我想起交換禮物上的星星,分不清是金色還是銀色。
今天沒有去學校。
早上七點多我就醒了。平常這個時間媽媽會在廚房煎蛋,抽油煙機聲音很大,樓下都聽得到。阿姨家只有時鐘一直走。我躺到八點,沒有人來叫,後來自己起床。
制服已經放在椅子上了。我沒有穿,只拿普通衣服。
吃早餐時,我聽見阿姨跟爸爸在房間講話。門沒有關緊。爸爸問醫生怎麼說,阿姨說是腦子裡的血管破掉了,出血很快,可能一下子就沒有意識。
阿姨講得很小聲,我還是聽到了。
爸爸出來時看見我坐在餐桌旁,問什麼時候起來的。我說剛剛。他問有沒有聽到什麼。我說沒有。
下午林老師打電話來。阿姨先接,再把電話給我。老師說班上的事情不用擔心,作業可以以後再補,聯絡簿也不用簽。她說全班今天有升旗,校長講寒假安全,講得很久,志豪站到差點睡著。
我說他本來就會。
老師問要不要跟美如講話,美如現在就在辦公室旁邊。我說不要。老師說沒關係,等我想講再講。
掛電話前,她叫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說好。
傍晚爸爸回嘉平市拿東西。他說明天再來,問我要不要他把黃色拖鞋帶過來。我說不要,那雙下面還有價錢貼紙。他說早就撕掉了。我不記得上次離開時有沒有撕。
阿姨煮飯時問晚上要不要洗頭。我說不想。她說已經很多天了,頭髮摸起來都黏在一起。我說明天再洗。她說今天洗,明天有明天的事。
我看她一下。她低頭繼續洗菜。
洗澡時我把水開得很熱。洗髮精是阿姨家的,有一股甜甜的水果味,不是家裡那瓶綠色的。沖完後我用毛巾包住頭,坐到客廳地板。
阿姨拿吹風機幫我吹。她家的吹風機聲音比較尖,風也比較小。她先從頭頂吹,頭髮一直飛到眼睛前面。我低著頭,她沒有像媽媽一樣把我的下巴推回去,只叫我不要動。
吹到一半她問會不會太燙。我說不會。其實風一點都不燙。
我想到媽媽坐在沙發邊,一隻手拿吹風機,一隻手把我的頭推正。我每次都說好了,她每次都不相信。八點檔演到重要的地方,她也要先把後面那一撮吹完。我會故意往旁邊躲,她就叫張雅玲,坐好。
阿姨把吹風機關掉。客廳突然很安靜。
她摸了一下我的後腦勺。只摸一下就說乾了,可以去睡了。
我也伸手摸。外面是乾的,靠近頭皮的地方好像還有一點濕。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手太冷。
我本來想叫她再吹一下,最後沒有。
我再也不會聽到媽媽說「後面還沒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