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埕國民小學失蹤事件

《溪埕國民小學失蹤事件》28 章 · 完整內文

01 · 舊翼樓要拆了

01 舊翼樓要拆了

2026 年 7 月 6 日,晚上。

我是在同學群組裡看到那張公告的。

那個群組平常很安靜,除了過年有人貼祝賀圖,就是誰的小孩升學、誰回溪埕辦事,順手問一句附近還有沒有停車位。那天傍晚忽然有人傳了一張截圖,上面是溪埕國民小學的校網公告。

標題很普通。

「北側舊翼樓拆除工程及校園動線調整說明」

一開始大家也只是笑。有人說那棟樓竟然還在,有人說以前上電腦課都在那邊,夏天悶得要死,窗型冷氣開了跟沒開一樣。還有人記得走廊盡頭那台飲水機,按下去要等很久才會有水,水還有一點鐵味。

我本來沒有打算點開。母校拆樓這種事,聽起來像每個人都會感慨一下,過幾分鐘又各自去忙。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張截圖停在手機裡,越看越不像一件和我無關的事。

北側舊翼樓。

我小學快畢業的時候,那裡已經算舊了。新大樓在操場另一邊,牆比較白,樓梯也比較寬。老師帶外賓參觀時,多半走那一邊。北側那棟樓比較陰,尤其下午過後,陽光被前面的樹和另一排教室擋掉,走廊總是暗一點。不是可怕,就是舊。地板洗過很多年,磁磚縫裡還是有黑邊。

群組裡有人問:「那邊是不是以前電腦教室後面?」

另一個人回:「對啦,三樓還是二樓?我忘了。」

我也忘了。

其實我連電腦教室在哪一層都記不太準了,只記得電腦桌很厚,鍵盤底下有一塊可以拉出來的板。老師叫我們不要亂按電源鍵,不要改桌面背景,檔案要存在自己的資料夾。我記得滑鼠球常常不靈,要翻過來轉一下。這種記憶很沒用,但很黏,想起來就像手指又碰到那種發黃的塑膠。

後來我還是點進校網。

溪埕國小現在的網站做得很乾淨,首頁有輪播圖,最新消息分成校務公告、學生活動、家長專區。照片裡的小孩穿著我不認得的運動服,司令台也重漆過,校門口多了一排不太像校門的金屬欄杆。

公告裡附了一張工程範圍圖。我把圖放大,看了很久。北側舊翼樓被紅線框起來,旁邊標著「拆除區域,非工程人員不得進入」。紅線後面有一小塊灰色空白,圖例沒有寫用途,只和「舊電腦教室後方」連在一起。

關掉公告後,我本來要退出校網。滑回首頁最底時,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小字,夾在瀏覽人次和聯絡資訊旁邊。

「舊版校網資料查詢請點此。」

字很小,灰色的,像是網站改版時順手留下來的東西。大概不會有幾個人點。現在的家長不會看,學生更不會看。只有像我們這種已經離開很久的人,才會突然對一個舊連結有耐性。

我把手機放下,改用電腦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工程圖,還是因為群組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我只是想看一下以前的網站長什麼樣子。

那時候真的只是這樣。

02 · 舊站備份

02 舊站備份

舊站沒有馬上打開。

畫面先白了一會兒。過了幾秒,圖片才一格一格跳出來,表格先歪一下,再忽然對齊。頁首左邊是一個綠色校徽,旁邊用很粗的白字寫著「嘉平縣溪埕鎮溪埕國民小學」。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最佳瀏覽解析度 800x600。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前的網站好像都長這樣。左邊一排選單,右邊是最新消息。字體很細,連結是藍色,點過之後會變紫。頁面底下有訪客人數,數字前面補了幾個零。很多圖檔都失效了,只剩紅叉和檔名,有些小圖示還在,例如一個不停閃的「NEW」,和一個看不出來是什麼的信封。

我先點了「學校簡介」。裡面有校史、校訓、校歌。看到歌詞時,我才發現自己其實還記得那個旋律。再點「活動剪影」,頁面分成九十二年度和九十一年度,下面按日期列著期末同樂會、植樹活動、畢業典禮、運動會和校外教學。

我慢慢看。不是認真找什麼,只是想看看有沒有自己以前的樣子。

照片解析度很低。小孩站成幾排,每個人的臉都糊在一起。老師的衣服倒是很清楚,男老師愛穿寬大的短袖襯衫,女老師多半穿背心或套裝。首頁中間有一張校長頒獎的照片,台下只露出幾個後腦勺。那種照片以前很多,遠遠拍一張,誰都在裡面,誰也看不清楚。

我看到幾張電腦課照片。

教室裡是一排白色 CRT 螢幕,藍色椅子分在兩側,學生坐著試用,前面黑板旁站著老師。我小時候第一次寄信,大概也是在那裡。寄給誰已經忘了,可能是寄給老師,內容只有一句「老師好」。那時候能按下傳送,就覺得很厲害。

舊站裡很多東西都帶著這種笨拙的認真。家長會名單、午餐菜單、班級網頁、學生作品。現在看很土,可是每一頁都像是某個老師下班前坐在辦公室裡慢慢打出來的。

我一直看到晚上十一點多。

本來打算關掉的時候,我點進「最新公告」頁,想看看以前學校都貼些什麼。列表一路往下排,到了七月附近,幾則公告都很普通。上一則是「請學生注意暑期安全」,下一則是「白沙嶺親山徑校外教學行前提醒」。中間夾著一個標題:

「協尋本校學生許雅雯同學」

我看著那行字,手沒有馬上動。

許雅雯。

這個名字我沒有印象。但「協尋」兩個字放在學校網站裡,很突兀。小學網站裡應該出現的是比賽成績、營養午餐、校外教學照片,不該是這種字。

我點了進去。

游標移到連結上時,瀏覽器左下角露出檔名:`notice_920704.html`。我的視線在那串日期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下一行的「白沙嶺親山徑」,才想起群組裡有人提過這個地名。

其實我們那屆的人,都聽過白沙嶺。

但大家提起來,多半也只說到那個名字。

03 · 許雅雯

03 許雅雯

公告頁沒有照片牆,也沒有什麼誇張的標題。

最上面是日期:2003 年 7 月 4 日。下面用很制式的語氣寫著,三年級許雅雯同學於校外教學活動期間失去聯絡,請各界協助留意。若有相關消息,請聯絡溪埕國小學務處或嘉平縣警察局溪埕分局。

右側嵌著一張照片。

照片應該是從學生資料裡裁出來的。背景是淺藍色,女孩穿著白色短袖上衣,瀏海垂在額前,後面的頭髮像是簡單束起來。她沒有笑,只是照相時被叫著看鏡頭,臉上還留著一點小孩被安排坐好的拘謹。

我看了很久。

照片本身沒有什麼特別。我只是第一次真正看見她。

在我的記憶裡,那件事一直叫「白沙嶺那個小朋友」。大人說的時候會壓低聲音,小孩說的時候又帶一點傳來傳去的興奮。那時我們快畢業了,覺得三年級很小,和自己沒什麼關係。老師只叫大家不要亂講,不要自己跑去山邊,也不要相信外面傳的話。

但那個小朋友有名字。

許雅雯。

公告下方是一張簡單的資料表。身高約一百二十五公分,體型瘦小;衣著是白色短袖制服、深藍色短褲、白色球鞋,物品欄寫著粉紅色水壺袋。說明那一格則寫:「失蹤時參與本校白沙嶺親山徑校外教學活動。」

它和我記憶裡那件事差不多。白沙嶺,校外教學,小朋友不見了。以前聽到的大概就是這幾個詞,只是那時沒有名字,也沒有照片。

再往下看,聯絡方式下面還有一個附件連結,只有一個檔名:notice_920704.jpg。我點開,是同一張協尋公告的掃描版。紙張邊緣有點歪,像是當年印出來貼在校門口或派出所。掃描版下方多了一行手寫字,黑色原子筆寫的。

字不大,也不端正,旁邊還蓋了一個大圓章。我當時沒有特別放大看,注意力反而停在紙邊和圓章上。紙有點斜,角落還有一截影子,像是有人把公告壓在影印機上,急著掃完就走。

我把公告存了下來。

舊站很多連結不穩,有些圖片上一秒還在,重新整理後就只剩破圖框。我怕之後找不回來。也可能只是因為那張照片讓我有點在意。

我又回到舊站首頁。

左邊選單裡有「活動剪影」。我記得剛才看過,裡面有 2003 年的校外教學照片。白沙嶺應該也在裡面。

我只是想找找看,她在活動照片裡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很普通。甚至有點失禮。多年後,一個早就離開學校的人,在半夜翻一個失蹤小孩的照片,只因為忽然知道了她的名字。

可我還是點了。

04 · 白沙嶺相簿

04 白沙嶺相簿

白沙嶺相簿在「九十二年度活動剪影」底下。

頁面標題寫得很長:「三年級白沙嶺親山徑校外教學」。下面是兩欄縮圖,檔名很普通,像 `DSC0001.JPG`、`DSC0002.JPG`、`DSC0004.JPG`。中間缺了幾個號碼,有些縮圖打不開,只剩一個壞掉的圖示。那時候的數位相機大概就是這樣,拍了、刪了、搬來搬去,最後剩下一串不連續的編號。

第一張是出發前的班級合照。

地點在校門內側,後面看得到警衛室和半截榕樹。三年級學生站成三排,有的蹲在前面,旁邊還有幾個戴帽子的家長志工。頁面沒有說明,只靠檔名排在第一張。我看了很久,才確定那應該是出發前拍的。

我把協尋公告的照片開在旁邊,一個一個看。

其實很難認。小孩的臉太小了,像素也糊。髮型相似,制服一樣,很多人都背水壺。我看不清她的樣貌,只是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看到一個女孩,身上掛著一個粉紅色水壺袋。

我不能說那一定是許雅雯。

我只能說,她很像。

第二張是校門口上車。第三張是遊覽車裡,幾個小孩比著手勢。第四張開始已經到白沙嶺,入口旁有一塊石碑,老師拿著旗子。後面是步道、涼亭、午餐、分組活動。每一張我都放大看,每一張都回去對那張協尋照。

沒有。

或者說,我找不到。

我知道這不代表什麼。相簿不是完整紀錄,老師不可能拍到每一個學生。有人可能剛好轉頭,有人可能站到後面,有人可能整天都沒被拍到。更何況我只是看一堆低解析度照片,憑一張證件照去認人,本來就不可靠。

我試著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出發前那張太清楚了。

它不能當證據。麻煩的是,我總會回去看。那個很像許雅雯的女孩站在校門內。後面的每一張,卻像被人從照片裡拿走了。沒有戲劇性的空位,沒有誰站在一旁看鏡頭,沒有一張照片故意避開她。只是沒有。

我又看了一次遊覽車照片。

車內光線暗,窗外太亮,後排幾乎黑成一片。也許她坐在後面。也許她被前面的人擋住。也許她根本不喜歡拍照,一路上都避開鏡頭。這些說法都合理。

那些說法都合理。我卻有點煩。

我關掉相簿,過了幾分鐘又打開。這次我不只找她,也看老師。出發前合照裡一共有六個大人,學生的人數我數不出來,太糊,站位又變來變去。數到一半眼睛很酸,只好放棄。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裡寫下第一句真正像筆記的話。

「她在出發前合照裡疑似出現,之後活動照未能確認。」

我還特地用了「疑似」和「未能確認」。

好像這樣寫,就能把那種不舒服壓回去。

05 · 新聞裡沒有的一句話

05 新聞裡沒有的一句話

我第二天才去查新聞。

隔了一晚,白沙嶺相簿看起來沒有那麼奇怪了。人睡醒以後會比較相信日常。小學活動照片不完整,舊網站資料亂,自己半夜看太久眼花,這些都比一個三年級學生可能沒有到過白沙嶺容易接受。

我本來只是想補回記憶。

那件事發生時,我已經快畢業。照理說應該記得比較清楚,但我的記憶只剩幾個很散的片段。老師在早會上說不要到山邊玩,放學時校門口有警察,家長來接人的變多。還有班上有人說找到鞋子,隔天又有人說那是假的。小孩傳話很快,錯得也很快。

我先試了首頁左側的站內搜尋。

我在那個小輸入框裡打「許雅雯」,按下 GO。頁面沒有列出結果,只跳成一個 403 的錯誤頁。我又退回去試了「溪埕國小」和「白沙嶺」,結果一樣。那個搜尋欄看起來還在,背後早就不能用了。

我回到首頁,才在右側「最新消息」下面看到一個很不起眼的連結:「嘉平地方新聞網」。點進去後,頁面只是一張地方新聞資料庫的表格,日期、分類、標題,一路從 2003 年底排下去。我往下拉到七月,第一個和她有關的標題是:

「溪埕國小女童白沙嶺校外教學失蹤,警消漏夜搜尋」

內文很短。大意是溪埕國小三年級許姓女童,於白沙嶺親山徑校外教學活動期間失去聯絡,校方發現後通報警方,警消與義消在山區展開搜索。文章裡有一句:「下午集合時,老師發現許姓女童未出現在隊伍中。」

這句話乍看沒有問題。

可是它也沒有說,有誰在白沙嶺看見她。沒有寫「在步道中段離隊」,沒有寫「最後目擊於涼亭附近」,沒有寫「午餐後失蹤」。它只是把「上午隨班級參加活動」和「下午集合返校時未見」放在一起。

我又看第二篇。

「白沙嶺搜山第三日,失蹤女童仍無下落」

這篇訪問了附近居民,也寫家屬在山下等消息。文末有校方呼籲,說暑期將加強學生安全宣導,請家長留意孩子假期活動。還是沒有最後目擊。

我知道這可能只是新聞寫得粗。

地方記者趕稿,警消在哪裡搜,就寫哪裡。校外教學地點是白沙嶺,標題自然寫白沙嶺。沒有人會在二十幾年前的一篇小新聞裡,把每個時間點交代得像正式報告。

可我已經看過那張出發前合照。

我又回去看協尋公告。公告說她參與白沙嶺親山徑校外教學活動,身上有粉紅色水壺袋,衣著寫得很細。那些細節都像是真的。奇怪的是,最重要的那一句卻沒有出現。

我看著這兩句,第一次覺得中間少了一小段。

不是缺少驚人的秘密,只是少了一句很普通的話。

她是在白沙嶺被誰最後看見的?

我找不到。

那天中午,我把兩篇新聞的標題和日期抄下來。抄到一半又覺得自己很可笑。二十幾年前的地方新聞,幾張糊掉的活動照片,一個舊校網裡的協尋公告。這些東西湊在一起,最多只能證明我想太多。

但我沒有刪掉筆記。

我只在最後加了一行:

「目前所有報導都把事件放在白沙嶺,未見明確最後目擊位置。」

06 · 找不到的頁面

06 找不到的頁面

查完新聞以後,我沒有馬上去問人。

我不知道該問誰,也不知道要怎麼問。問舊同學「你記不記得二十幾年前那個失蹤小孩是不是其實沒有到山上」,聽起來很像腦袋有問題。換作別人問我,我大概也只會回一個問號。

所以我又回去翻舊站。

搜尋框我前一天已經試過了。那個小小的 GO 按下去,只會把人送到 403 的錯誤頁。

我只好避開它,回到左邊那些老式選單,一頁一頁看。最新公告、活動剪影、留言板、班級網頁,能點的我都點了一遍。大部分頁面都很無聊。

班級網頁最麻煩。它用一張表排著一年甲班到六年丙班,每個班名都可以點。可是點進去以後,瀏覽器就跳出帳號密碼視窗。我不知道該輸入什麼,隨便試了以前常見的 `guest`,又試了空白,結果都不行。取消以後,頁面也沒有別的提示。

留言板倒是打得開。裡面多半是學生亂留的話,有人寫「來過」,有人只打一串數字,也有人問作業。那些留言沒頭沒尾,看久了反而有點安心。真正的舊網站就是這樣,很多東西不是給外人看的,也不是為了讓二十幾年後的人讀懂。

在「學生作品」那一頁,我終於看到她的名字。全校作品用表格排著,每班挑幾篇,編號、班級、學生、題目。三年丙班那一列寫著:

`0197 三年丙班 許雅雯 我的暑假計畫`

我不是一眼就看見的。那張表裡有好幾個相似的名字。二年乙班有許雅婷,三年乙班有廖雅雯,四年乙班有許雅君,六年乙班還有許婉雯。我先點錯了一篇〈早市的聲音〉,作者是三年乙班的廖雅雯。文章寫市場裡的菜販、塑膠袋和水果攤,下面還有幾則留言,其中一則只是 `123123`。

我又退回列表,才重新往下找三年丙班。

這看起來比協尋公告普通得多。小學生的作文,題目也普通。我點進去,以為會看到幾段關於暑假要去哪裡玩的字。

頁面卻變成錯誤。

`找不到指定檔案`

下面列出一條路徑:

`/student_work/920704/3c/hsu_yw_tmp.html`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兒。`920704`,民國九十二年七月四日。就是她失蹤那天。

錯誤頁說檔案可能已搬移,或檔名被教師修改,或資料庫索引尚未更新。每一個理由都很普通。

可是那個日期不普通。

07 · 九月十三日

07 九月十三日

舊站的錯誤頁有一個很討厭的地方。

它不只告訴你找不到,還會把找不到的路徑印出來。一般人看到這種頁面,多半按上一頁。我以前也會。那天我盯著 `/student_work/920704/3c/hsu_yw_tmp.html` 看太久,才注意到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最後修改日期:2003/09/13 18:41 維護人員:資訊組`

我一開始以為是整個錯誤頁的時間。舊站搬家、改版、備份,什麼都有可能。可我回到其他學生作品看,沒有一篇是這樣。全部作品都能打開,只有許雅雯那篇連到一個不存在的暫存檔。

我把那條路徑直接貼到網址列。

頁面換成白底黑字。

`403 Forbidden.`

底下又有一行:

`hsu_yw_tmp.html set hidden 2003/09/13 18:41`

這次不是找不到。這次是禁止存取。

頁面很空,除了那行英文和那行小字,什麼都沒有。

那行字讓我坐在椅子上停了很久。`920704` 是七月四日,`0913` 是九月十三日。中間隔了兩個多月。

許雅雯失蹤是 7 月 4 日。

九月十三日,已經開學了。

我打開學校現代校網,想查那段時間有沒有公告。搜尋功能比舊站好用,結果也乾淨。太乾淨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點其他連結。

我只是把筆記關掉,過了十幾分鐘又打開。確認那些字還在。

08 · 同學聚會

08 同學聚會

同學聚會不是為了這件事辦的。

這點我後來一直提醒自己。不是所有事都圍著許雅雯轉。那天只是群組裡有人回溪埕,說舊翼樓都要拆了,不如找一晚吃飯。大家先是裝忙,說要看小孩、要加班、要陪家人,最後還是湊出十幾個人,在車站旁邊那間老火鍋店訂了兩桌。

我本來不想去。

我和小學同學沒有不好,只是太久沒見。很多人的臉我都要靠名字慢慢對回來。見面時大家先互相看一眼,再笑,笑裡有一點尷尬。有人變胖,有人頭髮少了,有人說話還是小時候那個樣子,句尾拖得很長。

一開始聊的都是普通事。

誰還住溪埕,誰搬去嘉平市,誰的小孩也讀小學。有人說現在小孩功課比以前多,有人說以前老師打手心才可怕。桌上一直有人夾菜,湯滾得很吵,話題也亂。

後來自然聊到舊翼樓。

有人說那邊廁所最臭。有人記得二樓轉角有一面公佈欄,貼過防火宣導。另一個人說電腦教室後面有一條小走廊,老師不讓進,說裡面都是線和機器。

我聽到這句,筷子停了一下。

那人沒有注意。他只是在講笑,說以前有男生躲在那邊嚇人,結果被訓導主任罰站。

白沙嶺是在很後面才被提到的。

不是我提的。有人說小學最記得的是畢業旅行,另一個人說還有那次山上出事。桌上安靜了一秒,很短。接著有人倒茶,有人說「不要講這些啦」,話題又滑到別處。

我沒有追問。

那一刻如果追問,就太明顯了。我也怕自己一開口,問出來的東西會不像正常人。

吃完後大家站在店門口拍照。手機排在桌上計時,每個人都說自己站後面就好。拍完散場,有人去搭車,有人抽煙,有人還要續攤。

張雅玲是在那時候走過來的。

她看著我,先問我是不是還在用以前那個電話號碼。她說她剛剛在群組裡看我名字,才想起來我們以前好像一起做過壁報。

我其實不記得了。

但我說,好像是。

09 · 張雅玲

09 張雅玲

張雅玲沒有突然告訴我什麼秘密。

聚會後幾天,我們只是偶爾傳訊息。她問我還住不住溪埕,我問她現在在哪裡工作。她在嘉平市一間診所做行政,常常很晚才回。她說同學聚會那晚回家後睡不著,把群組裡的照片放大看了很久,覺得大家都老得很平均。

我笑了。

那種聊天很普通。我好幾次想問白沙嶺,都覺得不合時宜。

後來是她先提起學校。她傳了一張新聞截圖給我,是舊翼樓拆除的地方報導。標題寫「溪埕國小老校舍功成身退」。她說:「功成身退,好老派。」

我回她:「那棟樓真的很老。」

她說:「我比較記得那邊很暗。以前老師都叫我們不要走後面。」

我盯著那句話,隔了很久才回。

「你還記得白沙嶺那件事嗎?」

訊息送出去後,我有點後悔。

她過了十幾分鐘才回:「記得一點點。怎麼了?」

我說我在看舊校網,看到許雅雯的協尋公告。這句話打完,我又刪掉一半,最後只留:「我看到以前的協尋公告。」

張雅玲傳了一個很短的語音。

她說:「我只記得老師那時一直說不要亂講。」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外面,旁邊有車聲。她停了一下,又說:「可是我們哪知道什麼。小學生最會亂講。」

我問:「老師為什麼叫你們不要亂講?」

她回文字:「不知道。可能怕我們講山上有什麼吧。那時很多傳聞。」

我問她記不記得許雅雯。

這次她回得更慢。

「不記得臉。她三年級吧?我們那時都快畢業了。」

我看著這句,心裡有點空。

後來她又補了一句:「但我記得有一陣子,北邊那邊不讓人走。老師說施工還是消毒,我忘了。」

我問是哪一陣子。

她說:「開學後吧。很久以前了,我不敢肯定。」

我沒有逼她再想。她已經說了三次不確定。

我只把那幾句話抄進筆記,旁邊寫:張雅玲,記憶不穩,不可當證據。

寫完後我又把「不可當證據」刪掉。

那太像報告了。她不是證人,只是剛好也在那所學校長大。

10 · 校方公告

10 校方公告

現代校網查不到 2003 年 9 月的公告。

我換回舊站,從年度公告一條一條看。

那段時間的公告不多。

8 月 25 日,開學前校園整理通知。

9 月 5 日,圖書室開放時間調整。

9 月 12 日,校園環境消毒通知。

9 月 15 日,北側校舍部分區域暫停使用。

我先點 9 月 12 日。

公告說,因暑期後校園環境整理需要,學校將於週末進行全面清潔及消毒。中間有一句寫得很突兀:

「若聞到異味,請立即通知老師或總務處,不自行打開門窗或進入封閉空間。」

下一句才說,請師生暫勿進入北側校舍後方通道,並將各班垃圾及回收物於放學前清出。

9 月 15 日那則更直接。

「本校北側校舍部分空間因設備檢修及動線安全考量,自即日起暫停使用。電腦課改至自然教室進行,復用時間另行公告。」

電腦課。

公告底下有附件,是一張校園動線調整圖。不是正式平面圖,比較像有人徒手在白紙上畫了幾個方格,再把紙攤在木桌上用數位相機拍下來。上面寫著「北側校舍暫停使用範圍」,格子裡標了教室、電腦教室、後方通道、設備區。紅色虛線畫在走廊那一格,旁邊寫「改由操場側通行」。兩個紅色叉分別落在「後方通道」和「設備區」上。

如果只看這些公告,也可以解釋成很普通的校舍問題。

老樓要消毒,設備要修,學生不要亂跑。每一件都合理。學校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告示,某處漏水,某處施工,某處暫停開放。小孩看了也不會記住。

我又往後翻。

9 月 18 日有一則「請同學勿散播未經證實消息」。內容沒有寫許雅雯,只說近期校內有不實傳言,請同學專心學習,若聽聞相關訊息應告知導師或輔導室。

我看到「輔導室」三個字時,停了一下。

公告裡提到,若導師發現學生情緒不安,通知學生輔導及家長聯繫承辦人周秀蘭老師。

我把公告存下來。

到了這一步,我已經很難說自己只是懷舊。

11 · 第一條時間線

11 第一條時間線

我整理過很多次時間線。

第一次很短,只有四行。

2003 年 7 月 4 日,許雅雯失蹤。

同日,協尋公告發布。

2003 年 9 月 13 日,舊站多筆紀錄被修改或隱藏。

2003 年 9 月中旬,北側校舍後方封鎖。

這四行放在一起時,我第一次覺得手心發冷。它們未必能證明什麼,可是靠得太近了。七月的失蹤和九月的封鎖,本來可以是兩件不相干的事。中間加上舊站那些錯誤頁,距離就突然縮短。

我又把每一行拆開。

許雅雯失蹤,公開說法是白沙嶺。

協尋公告裡有一張學生資料照片。

白沙嶺相簿裡,我只在出發前合照疑似找到她。

新聞沒有寫明山上的最後目擊。

學生作品裡,許雅雯那篇《我的暑假計畫》連到一個 7 月 4 日的暫存檔,9 月 13 日被設為隱藏。

九月十三日,多個錯誤頁和權限頁留下同一天的修改時間。

九月中,北側校舍後方消毒、封鎖,電腦課改地點。

九月十八日,校方公告不要散播傳言,並留下周秀蘭負責學生輔導及家長聯繫。

寫完後我盯著螢幕,覺得自己像在做一件很不好的事。

許雅雯如果只是一個失蹤的孩子,我這樣翻她的名字、照片、公告、舊頁面,像是在拿她的事情滿足自己的好奇。可如果這些東西真的有問題,我停下來又像是在假裝沒看見。

我不知道哪一邊比較差。

那天凌晨一點多,我把筆記整理好。原本只想放幾行,結果已經寫到三頁。檔案最上面我打了一句:

「以下內容多為公開資料整理,含個人推測。」

打完我自己都覺得討厭。

太像在保護自己。

可是我沒有刪。因為那確實是推測。

12 · 標叔叔

12 標叔叔

標叔叔的名字不是我先查到的。

我第一次看見他,是在我又回去看許雅雯那篇找不到的作品時。

前幾天我只盯著 `920704` 和 `0913`。那兩個日期太醒目,反而讓我漏掉頁面左下角一個很小的連結。

「原始檔」。

字是灰色的,幾乎和背景混在一起。我點進去,看見的不是漂亮網頁,而是一整頁白底黑字的 HTML。最底下有一段註解:

`0913 move tmp to /backup/0913/student_work/920704/3c/`

我照著那條路徑,把網址改到 `/backup/0913/student_work/920704/3c/` 底下。這次打開的不是錯誤頁,而是一個很簡陋的目錄列表,標題寫著 `Index of /backup/0913/student_work/920704/3c/`。列表裡只有兩個檔案,其中一個叫 `hyawen.tmp.html`。我點開它,標題仍然是《我的暑假計畫》。

那篇作文很普通。她寫想去外婆家,想學騎兩輪腳踏車,想把暑假的事畫成圖貼在壁報板。中間有一段提到標叔叔,說他暑假也會替花澆水,會拿紙箱給她放勞作,還常問她是不是又忘記帶水壺。

作品下面有留言。

其中一則是六月二十二日,名字寫「標叔叔」:

「暑假不要自己跑來學校,真的要來要跟媽媽說。」

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把這個稱呼和許雅雯連在一起。

後來我在群組裡問起「標叔叔」,才有人說他本名叫吳清標。

吳清標。

我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但對「標叔叔」有。

每間小學好像都有這樣的人。不是老師,卻比很多老師更常出現在學生的記憶裡。修窗、搬桌、開門、趕小孩不要爬樹。標叔叔以前常穿一件灰藍色工作服,腰上掛一串鑰匙。有人說他兇,有人說他其實很好,只是不太笑。

我在群組裡問了一句:「你們還記得以前那個校工標叔叔嗎?」

這種問題比問白沙嶺安全得多。很快有人回。有人記得他會幫學生撿卡在屋頂的羽毛球,有人記得他罵過人在走廊踢球。還有人說他好像很早就不在了。

「不在」這兩個字讓我停住。

我私下問那個同學。他說自己也是聽家裡大人講的,大概在我們畢業後的兩三年,標叔叔就走了,走得不太好。再問,他就說不清楚。

我去查地方新聞。

吳清標的名字不難找。2006 年有一篇很短的社會新聞,標題沒有寫學校,只寫溪埕鎮男子陳屍租屋處,警方初步排除他殺。內文提到死者曾任職溪埕國小,近年離職,獨居,平日少與人往來。

我看完那篇新聞,坐了很久。

那不是證據。

一個人離職、自殺,可能有很多原因。健康、債務、家庭、酒,或者只是別人永遠不會知道的事。把他的死硬拉到許雅雯身上,是很粗暴的。

可是我還是把新聞存了。

因為那篇作文裡,雅雯寫標叔叔很會修東西。水龍頭、窗扣、走廊燈,學生不會分那些算不算他的工作,只知道壞了就去找他。

那本來只是很普通的小學記憶。

可它和舊翼樓、電腦教室後方、九月的設備檢修放在一起,就變得沒有那麼普通了。

13 · 門後面有人

13 門後面有人

我找到標叔叔以前的住處,是因為那篇新聞裡提到一條巷名。

溪埕鎮很小。小到你只要把巷名丟進群組,就會有人說自己阿姨住附近。我沒有在群組裡問太清楚,只說想找一個以前在學校工作過的人,看看有沒有老照片。

最後是一個同學的舅舅帶我去的。

那棟老公寓還在,樓下是鐵門和信箱。標叔叔當年住二樓。現在住戶換了,沒有人認識他。倒是隔壁雜貨店的老闆娘還記得。她說吳先生以前常來買菸,不太講話,偶爾幫她搬米。

我問他在學校工作的事。

老闆娘說:「他很早就不做了吧。」

我問為什麼。

她搖頭,說不知道。又說那幾年他人變很多,瘦,眼神怪,晚上有時候坐在店門口不走。她說到這裡,看了我一眼,好像才想起自己不該跟陌生人講太多。

我把自己和溪埕國小的關係說了,沒有提許雅雯。

她沉默一會兒,才說:「他有一次喝了酒,講過一句很奇怪的。」

我沒有出聲。

「他說,門後面有人。」

老闆娘說完,自己也皺眉。她說那時以為他在說夢話,或者說工作上的事。學校那麼多門,倉庫、教室、廁所,哪裡都可能有人。她也不是很確定是不是這句,太久了。

我問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他就一直說,門後面有人。後來又說,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我手裡拿著手機,沒有錄音。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錄音很過分。老闆娘也不是受訪者,她只是被我問到一件早就不想記的舊事。

回程路上,同學的舅舅問我找到老照片沒有。

我說沒有。

他說,標叔叔這個人可惜了,以前在學校還算勤快。

我點頭。

那句「門後面有人」一直在腦裡轉。人喝醉後講的話可以很亂。也可能是別的門,別的人,別的年份。

可是他後面那句更讓我難受。

他不知道。

如果一個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要一直說自己不知道?

14 · 回到舊站

14 回到舊站

我沒有馬上再找人。

標叔叔那條線讓我很不舒服。問活人已經夠難,問一個死去的人留下的碎話,更像是在替自己編故事。我停了兩天,只看工作信件和天氣預報。到了第三天晚上,又回到舊站。

這次我沒有搜名字,也沒有再碰那個只會回 403 的搜尋框。

我回到許雅雯那篇暫存作品。

第一次打開時,我的注意力幾乎全在作文裡。她寫暑假想去外婆家,想學騎兩輪腳踏車,想回學校看花圃。標叔叔那一段太明顯,我後來一直想著他,反而沒有認真看完頁面下面。

作品下方有留言。

第一則是陳老師,說雅雯寫得很仔細,可以再多寫一件暑假想做的事。

第二則是標叔叔,提醒她暑假不要自己跑來學校,真的要來要跟媽媽說。

第三則是張雅玲,說她寫腳踏車那段很好笑,可以教她。

這些都像正常留言。老師、校工、同學,各有各的語氣。直到最後一則。

日期是 2003 年 7 月 4 日。

留言者不是名字。

`PC-OLD-03`

內容只有一句:

「我不是故意沒有去……」

我盯著那行看了很久。

如果那是一個學生亂填的名字,未免太不像。小學生會填綽號、英文名、亂碼、數字,卻很少會填成這種格式。`PC`,`OLD`,後面接兩位數。它更像學校裡某台電腦的代號。

可是頁面沒有說那是什麼。

它不是連結。不能點。沒有說明。沒有位置。留言表格只是安靜地把它排在那裡,像其他三則留言一樣。

我把那個字串抄進筆記。

`PC-OLD-03`

那時我還不知道它指向哪裡。

我只知道,許雅雯失蹤那天,有人用這個名字,在她的作品下面留了一句話。

15 · 陳建宏的名字

15 陳建宏的名字

陳建宏的名字出現在一個很不起眼的位置。

舊站左邊選單有「資訊組」。我一開始沒點,因為那看起來只是網站維護人的聯絡頁。後來查到幾個 0913 的路徑,才回去打開。

頁面很短,表格裡只有幾行。

網頁維護:陳建宏老師。

電子郵件:`it@hces.edu.tw`。

帳號名稱:`it_ch`。

我看著最後那個帳號名稱,想起許雅雯作品錯誤頁上的維護人員,又想起那些集中在 2003 年 9 月 13 日的隱藏紀錄。`it_ch` 不一定是陳建宏,但這個聯想已經很難不出現。

查一個活人比查舊網頁難。

我先搜名字。結果很多,不知道哪個是他。再加溪埕國小,才出現幾個零散頁面,都是教師研習、資訊教育成果。我又回到現代校網查教職員和歷年公告,2004 年之後,這個名字就不再出現了。

我問張雅玲認不認得。

她回:「資訊老師?我沒印象。你怎麼查到這麼細?」

我看著這句,覺得自己也答不上來。

最後是另一個同學幫忙。他說他表哥以前在補習班做過,認識一個叫陳建宏的人,說是從學校出來的,後來狀況不太好。表哥不想給電話,只說如果我真的要找,可以先寫一段話,他幫我轉。

我寫了很久。

第一稿太像質問。

第二稿太像記者。

最後只剩幾句:我是溪埕國小舊生,最近查看舊校網資料,看到一些 2003 年 9 月 13 日的備份路徑和 `it_ch` 紀錄。想請問當年舊站系統是否由他維護。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用回。

送出去後,兩天沒有消息。

第三天晚上,表哥回我,說陳建宏願意見,但不要在溪埕。他住在嘉平市邊上,附近有一間速食店,可以約下午,人少。

表哥又補了一句:「他現在怪怪的,你不要問太急。」

我回好。

那天我很晚才睡。

我不是怕他怪。我怕他真的知道。

16 · 見面前

16 見面前

見陳建宏前,我把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是為了逼問他。至少我這樣跟自己說。只是如果他願意談,我不能拿一堆亂七八糟的截圖去浪費他的時間。

我列了幾組東西。

協尋公告:2003 年 7 月 4 日。

白沙嶺相簿:出發前合照疑似有許雅雯,後續照片未能確認。

新聞:均稱白沙嶺活動失蹤,但未見明確山上最後目擊。

學生作品:`/student_works/work_0197.html` 指向 `/student_work/920704/3c/hsu_yw_tmp.html`,9 月 13 日被設為隱藏。

作品留言:2003 年 7 月 4 日那則留言,留言者是 `PC-OLD-03`,內容是「我不是故意沒有去……」。

資訊組:舊站維護頁列出陳建宏老師,帳號名稱為 `it_ch`。

錯誤頁與權限頁:多筆集中在 2003 年 9 月 13 日。

校方公告:9 月中北側校舍後方消毒、封鎖,電腦課改地點。

人證:張雅玲記得開學後北側不讓走;標叔叔舊鄰居轉述「門後面有人」。

最後一項我打完又刪掉。再打上去。又刪。

我不想把標叔叔舊鄰居的話拿去問陳建宏。那太殘忍,而且太容易把人逼到角落。如果他精神狀態真的不好,我不應該拿一句死人的醉話去刺激他。

我最後只帶了前七組。

見面前一天,我把所有截圖印出來。家裡印表機很久沒用,第一張卡紙,第二張顏色淡得像鬼影。我把它們夾進文件夾,才發現自己真的像去訪問什麼人。

我不喜歡這個樣子。

我不是記者,也不是調查員。我只是看了一個舊網站,看得太久,越看越不對。這件事講出來很荒謬。

可是如果陳建宏說那些路徑只是舊系統正常整理,我也許就能停下來。

我那時真的希望他這樣說。

說 0913 是備份日。

說那些路徑只是系統搬遷留下的碎片。

說北側校舍封鎖和許雅雯沒有關係。

我甚至在筆記最下面寫了一行:「接受普通解釋。」

寫完我才發現,這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做人。

17 · 我沒有刪

17 我沒有刪

陳建宏比照片裡老很多。

這句話很廢。二十幾年過去,誰都會老。可我看到他時,第一個念頭還是這個。他穿一件洗到發灰的 polo 衫,背有點駝,眼鏡片很厚。下午三點的速食店沒什麼人,他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杯沒喝幾口的咖啡。

我走過去,說自己是溪埕國小舊生。

他點頭,沒有站起來。

一開始很難談。他一直看我的文件夾,不看我。我說我在舊校網看到一些 2003 年的備份路徑,想問問當年系統是不是他維護。他問我誰叫我來的。我說沒有誰。

他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那種笑。

我把第一張截圖推過去,是許雅雯作品錯誤頁。下面那行 `hsu_yw_tmp.html set hidden 2003/09/13 18:41` 印得很淡。他看了一眼,手指立刻縮回去。

「這個還在?」

我說:「公開入口進得去。」

他很小聲地罵了一句。我沒聽清。

我問:「這些 0913 的路徑,是當年系統整理留下來的嗎?」

他沒有回答。他一直搓手指,像手上有東西洗不掉。過了很久,他說:「我沒有刪。」

我說:「我不是說你刪了。」

他抬頭看我,眼睛紅得很厲害。

「我沒有刪。我只是照他們講的做。」

這句話出來後,他忽然停住,好像自己也被嚇到。他把杯子往旁邊推,咖啡灑出一點。店員看過來,他把紙巾抓成一團,擦了很久。

我問「他們」是誰。

他不說。

我問他有沒有看過完整紀錄。

他用手按住額頭,開始搖頭。搖得很慢。

「不要問這個。」

我說我只想知道,那些紀錄是不是和許雅雯有關。

他突然把文件夾推回來,聲音變大:「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那時不知道。」

旁邊有兩個學生看過來。

我沒有再問。

那次見面其實幾乎失敗。前後不到二十分鐘。最後他站起來,說自己要上班。他現在在附近商場做清潔,下午四點要到。

走之前,他又說了一次:

「我沒有刪。」

這次聲音很低,像是講給自己聽。

18 · 斷掉的話

18 斷掉的話

我回家後,把陳建宏說過的話全部寫下來。

不是逐字稿。我沒有錄音。只能靠記憶。

這讓我很不安。人會把自己想聽的話補進去,尤其是在這種事上。我寫一段,停一下,回想他當時的表情,再把太像自己理解的字刪掉。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幾句。

「這個還在?」

「我沒有刪。」

「我只是照他們講的做。」

「不要問這個。」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那時不知道。」

這幾句本身已經夠重。

可是回到電腦前,我最先想起的不是他的話,而是那個不像人名的留言者。

`PC-OLD-03`

它在許雅雯的作品下面出現過。日期是 2003 年 7 月 4 日。內容是「我不是故意沒有去……」

我以前只是覺得它像設備代號。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認真把它當成設備代號去找。

舊站首頁左邊有「內部連結」。我之前點過一次,覺得都是無聊的校內系統,就沒有細看。這次我從頭看下去,才在總務處那幾行裡看到「校園設備報修紀錄」。

頁面打開後,是一張很長的表。

單號、日期、位置、項目、狀態。

一共九頁,每頁三十筆。排序是報修日期。大部分內容都很普通,門鎖不順、鍵盤按鍵脫落、日光燈閃爍、延長線發熱。也有一些看起來像設備編號的項目,`CRT-OLD-05`、`AV-BOX-01`、`MON-OLD-01`。如果不是心裡已經有一個字串,我大概會很快關掉。

我一頁一頁翻。

到第七頁時,它出現了。

`R0495 2003/05/16 電腦教室後方 PC-OLD-03 查無異常結案`

我看著「電腦教室後方」那幾個字,背後慢慢發冷。

這不是證明。

五月十六日距離失蹤還有一個多月。報修狀態也只是「查無異常結案」。可是 `PC-OLD-03` 不是學生亂打的名字。它曾經真的是學校裡的一台設備,而且登記位置就在電腦教室後方。

我點進那筆紀錄。

頁面跳到設備資料系統,卻沒有顯示設備資料。

`找不到指定設備`

下面列出一條路徑:

`/equipment/PC-OLD-03.html`

可能原因有三條。設備已停用。資料已搬移至備份目錄。公開索引尚未更新。

最後修改日期是:

`2003/09/13 18:44`

我把 `/equipment/PC-OLD-03.html` 貼到網址列。

白底黑字。

`403 Forbidden.`

下面還有一行:

`PC-OLD-03.html set hidden 2003/09/13 18:44`

我停在那一頁很久。

它沒有告訴我要去哪裡找,也沒有留下可以繼續點的連結。只有那個代號、那個時間,和 `set hidden`。

我只能把它抄下來。

`PC-OLD-03` 被藏起來了。

19 · 周秀蘭

19 周秀蘭

周秀蘭的名字出現在 9 月 18 日那則公告下面。

不是署名,是公告內容裡的一行:「各班導師如發現學生情緒不安,請通知學生輔導及家長聯繫承辦人周秀蘭老師。」

我本來不想找她。

找陳建宏已經讓我覺得自己越界。周秀蘭如果還在教育界,我這樣問,只會讓她立刻防備。可 9 月 18 日那則公告把她放在「學生輔導及家長聯繫」的位置上,我沒辦法跳過她。

我透過以前老師的退休群組,間接找到她的聯絡方式。她已經退休,住在嘉平市。她沒有拒絕我,只說電話聊就好,不方便見面。

她的聲音和我想像的差不多。很慢,很客氣。

我說自己是溪埕國小舊生,最近整理舊校網資料,看到許雅雯的協尋公告,想請教當年一些校方公告。

她先嘆了一口氣。

「那孩子的事,大家都很難過。」

她說得很自然,像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很多年,隨時可以拿出來。

我問 9 月中北側校舍為什麼封鎖。

她說老校舍本來就常有問題,潮濕、老鼠、電線,學校處理過很多次。

我問她記不記得 9 月 13 日資訊系統有一批紀錄被隱藏。

電話那邊安靜了。

不是很久,兩三秒。

她說:「你現在查這些,對家屬不一定好。」

我說我不是要打擾家屬。

她說:「我知道。我聽得出來你不是壞心。但有些事情過了這麼久,重新翻出來,受傷的是活著的人。」

這句話很平和。甚至可以說很體貼。

可她沒有回答問題。

我問她當年有沒有聽過,許雅雯曾經在校內系統留下訊息。

她說:「我那時不是資訊人員。」

我說:「但 9 月 18 日公告裡寫,你負責學生輔導及家長聯繫。」

她沉默更久。

最後她說:「如果你真的有資料,應該交給正式單位,不要自己放在網上。這種事情,不能靠個人判斷。」

我問哪個正式單位。

她沒有說。

掛電話前,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說:「你小時候也是溪埕的學生。母校不是完美的地方,可是也不要只記得一件事。」

我沒有回。

因為我突然很確定,她知道我在問哪件事。

20 · 留下的入口

20 留下的入口

那幾天我睡得很差。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陳建宏說「我那時不知道」。這句話和標叔叔那句「他不知道」黏在一起,怎麼拆都拆不開。

第四天晚上,表哥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張便利貼,字很歪。

`/backup/0913/device/PC-OLD-03.html`

下面還有一串:

`09!$_backup`

表哥只說:「他叫我給你。不要再找他了。」

我打了幾次謝謝,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那串網址我沒有馬上開。很奇怪,真的拿到入口時,我反而怕了。我先去洗杯子,倒垃圾,把桌面清乾淨。做完這些沒用的事,才坐回電腦前。

我把便利貼上第一行打進網址列。

`/backup/0913/device/PC-OLD-03.html`

頁面沒有立刻打開。

瀏覽器跳出一個帳號密碼視窗。那種很舊的灰色小框,沒有任何說明,只顯示正在要求登入。我看著它,忽然明白便利貼第二行不是註解。

帳號欄我不知道填什麼,就留空。

密碼欄裡,我貼上:

`09!$_backup`

按下確定以後,視窗消失。

頁面載入得很慢。先是一片灰,然後是一條小小的動圖,再來才是表格。它不是校網首頁那種完整頁面,沒有校徽,也沒有校名,只剩一個簡單的「回上頁」和一張設備資料。

左邊是一張盤點照片。

照片裡是一台舊電腦。米白色 CRT 螢幕、主機、鍵盤,旁邊有網路櫃和一排線。那不是電腦教室裡給學生上課的位置。它看起來像被放在某個後方空間裡,桌子窄,牆面髒,線從旁邊一路垂下來。

照片下面寫:

`設備盤點照片`

右邊的表格只有幾行。

設備名稱:`PC-OLD-03`

原登記位置:`已清空`

最後連線:`2003/07/09 06:28`

處理日期:`2003/09/13 18:44`

目前版本:`0913/device/`

我先看見的是「原登記位置」。那一格不是空白,而是被清掉後留下的字。像有人知道那裡原本應該有東西,所以特地把它變成沒有東西。

然後我才看見最後連線。

2003 年 7 月 9 日,早上 6 點 28 分。

那不是她失蹤當天。

那是五天後。

我把手從滑鼠上拿開,手指忽然不知道要放哪裡。

頁面最下面還有一行系統紀錄:

`2003-09-13 18:44:17 [0913/device] mount 0913/searchlog`

我讀了好幾次。

`device`,`searchlog`。

如果這只是設備頁,為什麼要掛上一個 searchlog?

我試著把 `searchlog` 接到路徑後面,又照著設備檔名補上 `PC-OLD-03.html`。

`/backup/0913/searchlog/PC-OLD-03.html`

按下 Enter 之前,我停了一下。

那一秒我其實已經知道,接下來看到的東西不會是設備紀錄。

21 · 完整備份

21 完整備份

`/backup/0913/searchlog/PC-OLD-03.html`

我按下 Enter。

頁面載入得很慢。

不是網路慢的那種慢。

畫面先白了一下,然後上方出現一行字:

`source / PC-OLD-03`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下面已經跳出第一行。

老師

然後第二行。

老師在哪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它不是一次把整頁丟出來,而是像有人坐在我面前,把那些字重新打一遍。每一行都很短,短到一眼就能看完,偏偏下一行馬上又冒出來。右邊的捲軸一直往上縮,我才知道下面還有很多。

我本來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看到「我在學校不是山」那行時,手指已經離開滑鼠。再往下,字句開始撞在一起,老師、媽媽、電話、留言板、門、開門,像一個孩子把所有她知道可以求救的東西都試了一次。

老師

老師在哪

三年級老師

三年丙班

三丙

三丙導師

回校

白沙嶺 回來

白沙嶺車子回來了嗎

我在學校不是山

我回來了

老師我回來了

老師不要生氣

老師我在學校

我在學校裡面

電腦課那裡

不是故意

我不是故意沒有去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去廁所

校外教學 回來

校外教學車

集合了嗎

我還在

三丙老師

三丙老師電話

導師室

陳老師

老是

老師幫我

媽媽電話

媽嗎電話

家裡電話

媽媽上班電話

學務處電話

學務處

學校電話多少

電話怎麼打

溪埕國小電話

溪埕國民小學電話

打電話

電腦怎樣打電話

我在電腦教室

我在電腦教室後面

電腦教室後面的小門

這裡很小

很多電線

有人嗎

有人可以看到嗎

有人在學校嗎

asdfghjkl

老師老師老師我在這裡

老師我沒有走

老師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

這裡

留言板

留言送出

送出沒有反應

留言在哪裡

留言可以給老師嗎

有人在嗎

有人在嗎老師

有人在嗎在嗎

有人在學校嗎

我在學校

我在溪埕國小

我沒有在山上

我沒有跟車走

我沒有坐車

我不知道怎麼出去

我找不到門

門在外面

我推不開

我拉不開

門打不開

門鎖了

外面鎖了

誰鎖門

開門

開門拜託

開門我在裡面

開門開門

開門開們開門

開們

標叔叔

標叔叔我在這裡

標叔叔是不是走了

標叔叔不要鎖門

標叔叔救我

標叔叔在哪

總務處

鑰匙

鑰匙在哪

門鑰匙

鎖匙

總務鑰匙

zzzzzzzz

學校還有人嗎

我沒有去山上

我真的沒有去

老師找錯地方

電腦教室後面

後面的小房間

很多線

線不要碰

電腦旁邊很多線

會不會電到

燈在哪

電燈開關

燈一直亮嗎

不要關

好暗

外面暗了

我怕黑

1111111111111111

開門開門開門

請開門

媽媽

媽媽我在學校

老師我不是故意

對不起

我會乖

有人看到嗎

老師聽到嗎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故意躲

好想睡

天亮了

我睡著了嗎

有沒有人來

外面亮了

老師

老師早安

老師會來嗎

有人來學校嗎

今天要上課嗎

星期六 學校

學校開門

學校大門開了嗎

走廊有人嗎

校工

工友室

工友叔叔

標叔叔上班

標叔叔今天有來嗎

標叔叔鑰匙

總務處電話

開門方法

電腦可以打電話嗎

電子郵件

媽媽 電子郵件

寄給媽媽

信箱送不出去

mail error

server no

我在電腦教室後面

電腦教室 後門

電腦教室 後方 設備

後面 通道

後方通道

弱電

弱點房

我不會念那個字

很多線的房間

門推不開

老師在哪

老師 電腦教室 後面

老師 電腦教室後面 有人

老師快來

老是 電腦教室 後面

老是我在後面

老師不要去山上

這裡有電腦

我敲了很久

外面有人嗎

我聽到車

救命

救我

求求你

救命 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qwerasdfzxcv

我沒有走

我沒有去山上

午餐

水壺

水不多

水壺剩一點

可以喝水管的水嗎

媽媽我餓

肚子痛

我想坐著

我睡一下

醒了

不知道睡多久

外面又暗了

老師

老是

老師回來

有人嗎有人嗎

燈不要關

門外有人

我聽到腳步

外面有人走過

我敲了

開門開門開門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不要走

為什麼不開

我在這裡

不是山上

電腦教室後面

標叔叔你在嗎

我有聽你的話

我沒有亂跑

好暗

按哪裡燈不會關

不要變暗

不要關燈不要關燈

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不要關燈

我會小聲

媽媽

媽嗎我怕

我要回去

我想媽媽

22 · 那些留言

22 那些留言

我往下捲。

前面的訊息已經多到不像留言,像一面牆。可是牆的下面還有空白,空白繼續被填滿。那些字開始變得更散。有些像剛醒來時打的,有些像是打到一半忘了自己要找什麼,有些只剩下一個詞。

有人在嗎。

我又睡了。

早上了嗎。

一行一行往下,沒有誰回她。畫面裡只有她自己。她問完一件事,隔一會兒又問另一件事;她試著寄信,試著留言,試著找老師,試著找電話。

現在星期幾

今天有人上班嗎

星期日學校

學校有人嗎

學務處

老師 電話

怎樣寄信

寄不出去

留言有沒有人看

留言是不是壞了

為什麼沒有人回

我打了很多次

我一直打

你們看得到嗎

不是我自己不去

我回來了

門還是不開

我敲門

手痛

手指痛

按鍵很大聲

喊不出來

喉嚨痛

我喊了

我想媽媽

剩一口

我先不要喝

zxcvzxcvzxcv

好黑

醒來很黑

不要有聲音

電燈

電腦燈

螢幕不要黑

不要關燈

不要管燈

不要關掉

拜託

救救我

救我救我救我

我在門後面

救救救救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asdfasdfasdfasdf

我怕

很怕

不要一個人

不要關燈

我看不到門

眼睛痛

我睡一下

頭痛

我又睡很久

嘴巴乾

有人

是不是有人說話

我敲牆

外面有聲音

我聽到很遠

是不是老師

老師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不要走過去

為什麼沒有人聽到

我敲很大聲

門很厚

白沙嶺 找錯了

不要去白沙嶺

我不在那裡

我沒有在白沙嶺

老師找錯了

學校後面

媽媽會不會罵我

我不是壞小孩

我會道歉

我沒有力氣

不要睡

我醒了

喉嚨痛

手很冷

我不知道幾點

時間壞了嗎

我一直看時間

很冷

腳麻

不要睡著

媽嗎

媽嗎對不起

mama

媽媽

媽媽會找我嗎

我想找媽媽

我要出去

不要走

我聽到人

不要走不要走

我敲不動

老師

老師我還在

老師會看電腦嗎

水沒有了

水壺空了

嘴巴很乾

我會乖

我不哭了

我只是想出去

我想睡

不能睡

按什麼可以印

列印

列印在哪

printer

印出來

印給老師

印給媽媽

要怎樣給媽媽

紙會去哪裡

我按錯了

lkjlkjlkjlkj

媽媽

媽嗎

我在這裡

這裡很冷

不要忘記

請找我

請找我請找我

我在學校

媽媽找我

print queue saved /backup/0913/print/PC-OLD-03/0709.html

最後一行不是她打的。

它硬硬地接在那些訊息後面,像系統終於在某個地方留下痕跡。

`print queue saved /backup/0913/print/PC-OLD-03/0709.html`

我沒有打開那個頁面。

我只是看著那一行。

前面那麼多字,沒有一行真的送到她想送去的地方。

可是最後,有一個東西被印了出來。

它沒有寄出去。

沒有傳到任何人手上。

只是被留在另一個更深的目錄裡。

23 · 徐德昌

23 徐德昌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打開任何頁面。

那個 `print queue saved` 的路徑就停在瀏覽器紀錄裡,像一扇已經露出縫的門。我知道自己只要把它貼上去,就可能看到下一樣東西。

我沒有。

我把電腦闔起來,坐在桌前很久。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偶爾響一下。以前我覺得那種聲音很煩,那晚卻一直等它再響,好像有聲音就能證明我還在現在,不是在那個頁面裡。

可那些字不肯停。

老師。

老師在哪。

我在學校不是山。

我不是故意沒有去。

不要關燈。

請找我。

我沒有辦法把它們當成資料。資料不會這樣。資料可以複製、分類、標上日期、放進資料夾。那些字不是。它們像從螢幕裡伸出來,抓住人,不讓人用「案件」、「紀錄」、「線索」這些字把它們蓋過去。

到凌晨,我還是坐回電腦前。

我沒有打開列印紀錄。我先去找徐德昌。

徐德昌當年是校長。

找到他不難。退休校長比退休老師容易留下痕跡,地方教育會、校友會、幾篇祝賀新聞,都有他的名字。真正難的是讓他回應。

我打開信箱,游標停在空白信件裡很久。

我本來想直接貼幾行留言上去。

「我在學校不是山。」

「電腦教室後面。」

「媽媽找我。」

貼上去又刪掉。

我不想讓這些字變成一個退休校長可以順手否認的附件,也不想讓那幾行字被包進一封客氣回信裡,最後變成「未經查證內容」。

第一封信,我只問 2003 年許雅雯失蹤案相關校內紀錄是否仍可查詢。

沒有回音。

第二封,我附上幾張截圖。沒有學生留言全文,只放 9 月 13 日處理紀錄、設備頁、以及校方公告。

隔天收到回覆。

不是他本人寫的口氣。

「有關您所詢問事項,因年代久遠,且涉及個人資料及未成年學生隱私,歉難提供未經核實之說明。倘您持有相關資料,建議循正式程序交由主管機關或司法單位處理。」

我把那段看了幾遍。

每個字都正確。

年代久遠。個人資料。未成年學生隱私。未經核實。正式程序。

那些字一個個排好,像校門口的拒馬。

我回信,問他是否知道許雅雯的求救紀錄曾經存在。

第二封回覆隔了三天。

這次只有幾行。

「本人任內均依教育主管機關規定辦理學生安全事宜。網路流傳或個人臆測之資料,不能作為事實認定。請勿散布未經查證內容,以免對當事人家屬及學校造成二次傷害。」

我看到「二次傷害」四個字,喉嚨忽然緊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塊布按在臉上,叫你不要呼吸太大聲。

前一晚我看見的不是流傳。不是臆測。不是故事。

是一個三年級學生在沒有人回應的地方,一行一行把自己打到最後。

周秀蘭也迴避,但她至少像一個人。她的沉默有遲疑,有怕,有一點不敢碰的意思。徐德昌的回覆不是沉默,是把門重新鎖好,還在門外貼一張告示,說裡面沒有東西。

我最後寄了一封更短的。

「2003 年 9 月 13 日,是否有人指示資訊教師陳建宏隱藏許雅雯相關紀錄?」

這封沒有回。

兩天後,我收到一通陌生電話。接起來,是一個男聲,自稱徐校長的家人。他說老人家身體不好,不方便被打擾,請我不要再聯絡。

他語氣還算客氣,但最後一句很硬。

「你要是真的有東西,就走正式程序。不要在網路上寫故事。」

我問哪個正式程序。

他說:「你自己知道。」

然後掛了。

我其實不知道。

我手上的東西有一半是舊網站殘留,一半是無法驗證的訪談。交給哪裡?警局?教育局?媒體?二十幾年前的失蹤案,沒有遺體,沒有現場,沒有完整伺服器,只剩一堆被移來移去的頁面。

可是掛掉電話後,我反而比前一天更清楚一件事。

徐德昌沒有承認。

但他也沒有問我,為什麼會認為有這件事。

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24 · 舊翼樓外

24 舊翼樓外

我是在收到徐德昌家人電話後,決定回溪埕國小的。

那句「不要在網路上寫故事」一直卡在我耳邊。

如果這真的是故事,我可以停在電腦前,把它寫得漂亮一點,讓每條線索都有回音,讓每個人都在該出現的地方出現。可是我看見的東西不是這樣。它亂、破、不完整,而且有些地方再怎麼想都想不通。

我需要看一眼那個地方。

不是衝動地去闖校園。那不是我會做的事,也沒有用。舊翼樓已經被工程圍板圍起來,校門口有保全,進出要登記。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訊息裡反覆出現的「電腦教室後面」,放在現實裡到底是什麼樣子。

那天下午很熱。

暑假中的學校很安靜。操場曬得發白,司令台後面的樹葉不太動。新大樓外牆很乾淨,窗戶反光,看起來和我記憶裡的溪埕國小不是同一所。

北側舊翼樓被藍色圍板擋住。

圍板上貼著工程告示,寫拆除日期、承辦單位、注意安全。旁邊還有一張學生安全宣導海報,小孩畫得很可愛,提醒大家不要靠近工地。

我站在對面樹下,看了很久。

從外面看,舊翼樓其實不陰森。它只是老。牆面有水痕,窗框鏽了幾處,二樓走廊堆著拆下來的桌椅。以前覺得它暗,是因為人小,因為走廊長,因為老師說不要去。

我繞到側門附近。那裡能看到電腦教室那一側的外牆。拆除公告附的配置圖,我早就存了。舊站裡沒有完整平面圖,只有 2003 年那張動線調整圖。圖是手畫後拍下來的,邊緣有陰影,字也不太端正,但大致方向對得上。

電腦教室在北側二樓靠後。

後方有一段窄通道,連著設備區和幾個沒有清楚標名的小格子。2003 年動線圖上,那裡被紅線繞開。拆除工程圖上,那塊也沒有寫用途。

二十幾年,中間改過好幾次圖。

那塊地方一直沒有名字。

我拿著手機對照,覺得自己很蠢。隔著圍板,看一張圖,能確定什麼?什麼都不能確定。可我還是看。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她只能打「電腦教室後面」。

小孩不會知道那種地方叫什麼。大人也未必會說。它不是課室,不是辦公室,不是倉庫。它平常沒有名字,只有需要維修的人才會打開。

校園裡有兩個學生從新大樓走出來,穿著暑期班的衣服,邊走邊吃冰棒。

那畫面很正常。

那種正常讓人發冷。

如果我的推測是真的,許雅雯失蹤後,這個學校仍然開學、上課、升旗、辦活動。小孩在操場跑,老師在走廊點名,家長在校門口接人。

而北側舊翼樓後面有一個沒名字的房間。

25 · 弱電間

25 弱電間

一開始,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麼。

雅雯只寫「電腦教室後面」。2003 年的動線圖上沒有標名,拆除工程圖也只畫了一塊空白。舊站裡很多東西都停在「好像是」那一步,差一點就能說清楚,又總是差一點。

「弱電間」這三個字,是我後來在拆除工程的附件清單裡看到的。

表格裡列著要拆除和清運的項目,前面都是普通的字:木門、鋁窗、天花板、日光燈、舊課桌椅。翻到北側二樓那一段時,有一行寫:

「電腦教室後方弱電間:機櫃、線槽、網路線整理拆除。」

我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那是第一次,有一個正式文件替那個沒有名字的地方取了名字。

看到這個名稱後,我又回去翻舊站的活動剪影,想找有沒有拍到電腦教室後方的照片。

我找到一組 2002 年的活動剪影,標題叫「電腦教室整修完成」。照片看似很普通,校長和老師站在新電腦前合照,幾個學生坐在螢幕前,照著鏡頭做上課的樣子。

其中一張拍到教室後方。

角落裡有一扇半開的門,後面不是課室,是陰影裡一小段窄空間。

我把圖放大,越放越糊。那張照片沒有給我答案,只是讓「電腦教室後面」從一個方向,變成了一個可能真的關得上門的地方。

我又翻拆除工程圖。那塊空白格子旁邊有一條很細的線,像管道井。2003 年封鎖公告的動線圖,紅叉也落在同一帶。

到這裡,前面那些已經看過的東西才慢慢對上。

電腦教室後方。

弱電間。

我不確定它是不是房間。也許只是一個大一點的設備櫃,或者一段可以關門的維修空間。學校老樓常常有這種地方,老師不去,學生不能進,校工和資訊老師偶爾開門處理線路。門一關,外面看起來就只是牆的一部分。

也正因為這樣,它才可怕。

它太普通。普通到所有人每天經過,都不會想起裡面也可能有人。

雅雯為什麼會進去?

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次。

她不是一開始故意躲進去。她被遺留在學校,找不到老師,害怕,可能想找人,也可能只是想躲開空蕩蕩的走廊。她知道標叔叔常從那邊進出,也許以前看過他開門。她以為裡面有人,或者以為從那裡能找到人。

然後門關上。

這是我能想到最普通,也最難受的版本。

沒有壞人抓她。沒有鬼。沒有誰一開始想害她。

只是很多個「應該沒事」疊在一起。

老師應該點齊了。

校工應該只是鎖門。

學校應該已經搜過。

異味應該只是老鼠。

舊紀錄應該不要再出現在公開頁面。

26 · 我想回家

26 我想回家

我最後還是打開了那條 print queue。

前面都看了,剩下那一列放在那裡,反而更折磨人。它像一個沒有關掉的視窗,無論我做什麼,都知道它還在後面。

searchlog 最底下那行只有系統紀錄,說列印佇列已保存到一個路徑:

`/backup/0913/print/PC-OLD-03/0709.html`

我把那段貼到網址列。

頁面打開得很快。

前面那些頁面都像從很深的地方被拖出來,這一頁卻只是灰底,一個簡單表格。沒有校徽,沒有回上頁,沒有任何裝飾。

PC-OLD-03 / print preview / 2003-07-09 06:28

姓名:許雅雯

班級:三年級

聯絡方式:媽媽

我想回家

mail server unreachable

這份內容沒有寄出去。

它只留在校內系統裡。

我看完後,把電腦闔上。房間裡很安靜,樓下有人倒垃圾,鐵閘拉起來又放下。

我坐了很久。

我一直想,7 月 9 日早上,學校應該是暑假。校園很空。也許外面有蟬聲,也許有人經過,也許沒有。她在一台舊電腦前打下那四個字,不知道紙會不會真的印出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看到。

後來有人看到了。

但不是她等的人。

我想回家。

我不知道她打下這句話時,是不是還以為媽媽會看見。

也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明白,這句話不會有人回了。

27 · 圍板

27 圍板

拆除工程開始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溪埕國小。

這次我沒有靠太近。圍板比上次多了一層,外面停著工程車,工人把安全帽掛在車門邊。校門口貼了新的公告,提醒學生和家長改走南側入口。

我站在馬路對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裡是列印出來的資料。協尋公告、新聞、相簿截圖、舊站錯誤頁、0913 表格、校方公告、陳建宏給的入口、`PC-OLD-03` 的 searchlog,還有我自己的筆記。

那張 print preview 我放在最下面。

它只是一張白紙,上面幾行字。放在整疊資料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我原本打算走進校務處。

但我知道結果大概會怎樣。櫃台的人會叫我留下資料,說會轉交。或者請我走正式程序。或者叫保全過來,語氣很客氣地請我離開。這些都合理。我不是家屬,不是警方,也不是媒體。

我也想過報警。

我甚至走到路口,看了一眼派出所的方向。

可是我手上沒有現場。弱電間在圍板後面,裡面現在是什麼狀態,誰也不知道。二十幾年了,就算真的有什麼,還剩下多少?我不想把這件事寫得像只要我勇敢衝進去,就能讓真相大白。現實不是這樣。

現實是工程照常開。

公告照常貼。

學生照常從另一個入口進校。

那天有個家長牽著小孩經過,小孩問圍板後面是什麼。家長說:「舊樓,要拆了。」

舊樓。

兩個字就夠了。

我在那裡站到下午。沒有發生任何事。沒有人衝出來,沒有人阻止工程,也沒有人來問我為什麼一直看著圍板。

最後我把牛皮紙袋帶回家。

我在門口坐了一會兒,才進屋。紙袋放在膝上,封口沒有拆。

那一刻我很清楚,我沒有能力打開那個房間。

我也沒有能力讓許雅雯回家。

我能做的,只剩把我看到的東西寫出來。

28 · 發布

28 發布

這份手記不是完整真相。

我沒有許雅雯家屬的說法,沒有警方卷宗,沒有當年完整伺服器,也沒有進過北側舊翼樓後方那個房間。很多東西只能靠舊網站殘留、公開公告、訪談記憶和陳建宏留下來的入口拼起來。

有些地方我可能想錯。

有些日期也許只是系統批次整理。

有些人說的話,也許被我記歪。

可是有些事情,已經不再是推測了。

我把檔案整理到凌晨。每一張截圖都重新命名,每一段訪談都標上日期和不確定處。可是整理到最後,我看的還是那些留言。

那些字像一個小孩在黑暗裡亂摸。

她只是看見哪裡可以打字,就把話打進去。學生作品、留言板、站內輸入框、列印功能。每一格對她來說都像一扇門。她不知道哪一扇會開,只能一扇一扇敲。

到最後,她連要找誰都寫不清楚了。

那些訊息一直往下,一直往下,沒有回應,也沒有停止。

發布前,我最後一次打開舊站。

首頁還在。藍色連結、紅叉、訪客計數器、校長頒獎那張模糊的照片。看起來跟第一次點進去時沒有差別,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把游標停在關閉按鈕上,突然想起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句「最佳瀏覽解析度 800x600」。

那時我還笑了一下。

現在笑不出來了。

我不知道這份手記發出去後會怎樣。也許沒有人信。也許很快被說成網路故事。也許有人會要求我刪掉,說我傷害家屬,傷害學校,傷害一個地方的回憶。

我想過很久。

最後還是按下發布。

如果你看到這裡,請至少記得她的名字。

許雅雯。

— 完 —
來源:solve.quest/truth(解謎任務工作室)